或许很久以后桐山乡会记得这一天。
六月的阳光明媚耀眼,大大小小的公务车把乡政府旁边的马路塞得满满当当,鞭炮喧天锣鼓齐鸣,西装革履的领导们踩着红地毯,走上这片无人问津的土地,生平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摄像机和话筒,空中飞的无人机让吵闹的鸟雀都退避三舍。
紧张吗?徐槿时问韩峻。
韩峻摇摇头,笑意温和。
徐槿时眼睛一转,扯了扯他:走,给你打扮打扮。
一回生二回熟,徐槿时现在摆弄韩峻的脸十分得心应手,没有上粉底,麦色的皮肤是每天在阳光下奔走的纪念品,是韩峻本来的颜色,也是徐槿时喜欢的颜色。
头发是韩峻自己抓的,他调整形状,徐槿时帮他喷雾定型,配合默契。
每天看着他们搭档奔走的桐山乡亲习惯了他们之间的亲厚,知道他们关系的同事们远远旁观他们细水长流般的相互照顾。
人太多了,徐槿时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直到主持人催促所有相关人士入座,韩峻必须要离开了,徐槿时追上前半步,却又犹豫了——亲不大合适,抱一下会不会太刻意了,是不是还要抱所有人?
天人交战之际,手突然被握住。
韩峻是商务式的握法,轻而克制地拢着她的手,像是无声的安抚。
徐槿时用力反握住,掌心相贴,触到他干燥宽大的手上一层薄茧。
一双做实验的手,什么时候磨出来这样多的茧呢。
许多话突然堵在徐槿时喉头,但她只是握紧了韩峻的手说:“加油。”
“好,加油。”
*
徐槿时刚入行时,也去过一些这种“大场面”,她的评价是表演性质太重,又长又假,不爱看。
就像现在,她和所有观众一样,听了夹杂着高端词汇的开场语,又听了漫长的莅临领导名单,接下来是没有尽头的上台发言,观众们昏昏欲睡,带孩子的都忍不住先回家做饭去了。
百无聊赖,徐槿时本来占了个有利地形想拍一下韩峻发言,但等到机器过热实在没了耐心,正好逮到刘盛离席上厕所,把他拉到一边聊几句。
下基层以后好久没开这么久的会了,痔疮都要坐出来了。刘盛抱怨道。
徐槿时找他打听流程,他什么时候上台发言,韩峻什么时候上台发言,刘盛莫名其妙地望着她,“开啥玩笑呢,哪有我上台的份?”
加班加点摆好的座位表,第一排是什么级别,他刘盛平时看起来什么都管,但一个小书记不过坐第二排,发言的都是站位更高的大佬,轮不到他说话。
那韩峻呢?
小韩博士坐在第四排最边缘的位置,那不是方便上台发言,是方便听吩咐帮忙跑腿吧。
早该想到的。
“作为行业的领路人,公司派出的优秀技术执行团队深入桐山,实地考察因地制宜,在系统的扶贫战略和强大的资源支持下,科技养殖产业升级项目取得圆满成功,该项目意义重大……”
重大的意义,自有千万字的描述,而短短的“深入桐山”四个字后,是谁的日日夜夜?
他在台上听别人侃侃而谈时,心里在想什么?
徐槿时突然想起许久之前有个晚上,韩峻搂着她说梦话,委屈巴巴地一直嘟囔:一作没了,我的一作没了。
醒来后徐槿时调侃他投论文投疯魔了,好在梦是反的,一作会有的。
韩峻信了她的话,抱着被子自言自语:会有的,我尽力了,一切都会有的。
“我等不下去了。”
“那就走呗,这儿还久的很呢,”刘盛笑着说:“反正没人拘着你,想走就走,去好玩的地方,干自己喜欢干的事,以后想起来了就回来看看,这儿永远欢迎你。”
徐槿时突然心里松快了许多,她也笑着拍了拍刘盛:“看到你就让人相信天道酬勤还是管用的,一定要越来越好。”
“那是当然,”刘盛和她握了握手作为告别,“是不是同路人,咱第一眼就知道了。”
相信的人自会相信,努力的人自会努力。
徐槿时转头,最后看了一眼拥挤的盛典,逆着水泄不通的车流,大步向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