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夜深如墨。
林玄行至北境荒原时,正值岁末。天穹低垂,星河黯淡,唯有北方极远处隐约泛着幽青色的光,那是传说中“断魂渊”的气息外溢所致。此地百里无人烟,沙石混杂着碎骨铺满大地,风吹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地下挣扎低语。他曾听沈千山提起过??这里埋葬着三百年前一场大战的残军,七万将士战死不降,临终前以血肉为引,布下封印大阵,镇压了一头自冥渊爬出的“心魔巨兽”。然而千年过去,封印渐弱,怨念渗出,已开始侵蚀周边生灵。
他本可绕道而行。
但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风声,也不是幻觉,而是真切的孩童啼哭,微弱却执拗,从沙丘背后传来。林玄疾步上前,拨开积雪与碎石,只见一名约莫五六岁的女孩蜷缩在一处塌陷的地穴边缘,衣衫单薄,脸色青紫,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她看见林玄时并未惊恐,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喃喃道:“哥哥……你来接我了吗?”
林玄蹲下身,将外袍裹住她瘦小的身体,轻声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爹娘说……要把妹妹送回去。”女孩声音断续,“她说妹妹死在这儿了,得让她回家……可风太大,把她们都卷走了……我跑不动,摔了一跤……醒来就只剩我一个……”
林玄心头一震。他知道,这孩子口中的“妹妹”,极可能是当年那场战役中阵亡女兵的残魂所化。人心执念未散,便易被地底怨气所趁,借形显世,诱引活人靠近封印裂隙,以此削弱阵法,释放心魔。
他抱起女孩,往高处走去。寒风如刀割面,但他脚步稳健。待登上一座岩台,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铜铃??那是守武堂特制的“安魂铃”,由七块青铜残片熔炼而成,虽无杀伐之力,却能净化邪祟、稳固神识。轻轻一摇,清音袅袅,扩散四方。
刹那间,天地骤静。
原本呼啸的风停了,飘舞的雪也凝滞半空。一道无形波纹自铜铃荡开,扫过荒原。那些潜伏于地下的怨念发出尖锐嘶吼,似有万千黑影自沙土中翻腾而出,扭曲挣扎,却被铃音层层压制,最终化作点点灰烬,归于尘土。
女孩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林玄望着远方那抹青光,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将女孩安置在背风处,盖上毛毯,又以守武真元在周围布下结界,确保她不受侵扰。随后,他独自走向断魂渊入口??那是一道裂开的地缝,宽逾十丈,深不见底,边缘布满锈蚀的兵器与破碎铠甲,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腥记忆。
他盘膝坐于裂缝之前,闭目调息。
守武真元缓缓流转,与天地共鸣。他没有动用任何招式,也不曾召唤战意,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座山,像一棵树,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你们也曾是守护者。”他心中默念,“我不怪你们恨,也不惧你们怒。但今日,我仍要守住这片土地,如同你们当年一样。”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子时三刻,地底轰然震动。
裂缝中涌出浓稠黑雾,凝聚成千军万马之形,战旗猎猎,铁蹄滚滚,正是三百年前那支亡军的虚影再现!他们手持残刃,目光空洞,口中齐声咆哮:“擅闯者死!祭品献上!”
林玄不动。
黑雾化作利刃劈下,斩在他头顶三寸之处,却被一层淡淡金光挡住,寸进不得。那是守武之道的护体真意??非为杀戮,只为守护。只要心中信念不灭,万邪难侵。
他缓缓睁开眼,声音平静如水:“你们守护的是国土,我守护的是人心。我们并无不同。”
话音落下,他并指如剑,点向自己胸口。
一滴精血自指尖渗出,落入裂缝之中。
霎时,异变陡生。
那滴血并未消失,反而在空中绽放开来,化作一幅幅画面:有母亲哄儿入睡的温柔眼神,有少年挥汗练拳的坚毅侧脸,有老者在村口分发热粥的慈祥笑容,有孩童追逐风筝的欢快身影……这些平凡而温暖的瞬间,如同春阳照雪,悄然融化着地底积压千年的怨戾。
亡军虚影开始动摇。
为首的将军模样的魂魄仰天长啸,眼中竟流下血泪:“吾等战死无悔,唯憾未能护家人周全……若世间真有安宁,何须我辈赴死?”
林玄站起身,朗声道:“正因为有人愿意赴死,才更该有人活着去守护。你们的牺牲没有白费,今日之太平,正是踏着你们的骨血而来。请安心归去,这一代,换我们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