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这事是如此蹊跷,连雷蒙小姐都为之惊呆了。总的来说吧,自从她为区长做秘书工作以来,这样的事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三次经过办公室,他却始终没有色眯眯地斜眼看她,好家伙,居然还能这样……但是,要知道,她在他办公室里前后转悠了三次,他却破天荒地没有把手伸进她的裙子底下,用伸直的食指……这事情可实在是……
几天以来,拉布尔丹不再是他自己了,呆滞的目光,下垂的嘴巴,就算是雷蒙小姐跳起了七层面纱舞,他都不会注意到的。他面色苍白,移动时身体笨重,就像一个心脏病随时随地会发作的人。这太好了,她心里想道。发作吧,这行尸走肉。老板身体状况的这一突然衰退,还是她受雇以来第一次感到心中好大的安慰。真是上天的一大恩赐。
拉布尔丹站了起来,慢腾腾地穿上上装,拿起帽子,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办公室的门。他衬衣的一截下摆从裤腰处脱露了出来,这样的不拘小节会把任何一个人变成邋遢鬼。在他沉甸甸的步履中,有着某种正走向屠宰场的肉牛的神态。
到了佩里顾先生的府上,下人向他宣布说,先生不在家。
“那我就等他一下好了……”他说。
然后,他就推开客厅的门,一屁股坐到了一张长沙发上,眼神空洞,而整整三个小时之后,当佩里顾先生发现他时,他就处在这一姿势中。
“您在这里做什么呢?”他问道。
佩里顾先生的进门让他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啊!主席……主席……”拉布尔丹说着,试图站起来。
这就是他能说出口的一切,他坚信,用“主席”这两个字,他就已经说出了一切,解释了一切。
尽管颇有些不快,佩里顾先生对拉布尔丹还是抱有一种农民特有的善意。“请给我解释一下这个。”他有时候会这样对他说,而那种耐心的口吻,往往是人们对懒鬼和傻瓜说话时才会毫不吝惜地滥用的。
但是这一天,他停留在了冷漠之中,而佩里顾先生的这一冷漠迫使拉布尔丹加倍地打起精神,从长沙发中挣扎起来,解释说,请听我说,主席先生,已经再没有什么还能让人没完没了地猜测了,您本人,我敢肯定,还有所有人,我们怎么能想象一件如此的事呢,等等。
他的对话者任由这一连串无用的词语滚滚流泻。再说,佩里顾先生根本就没在听。没有必要走得更远。拉布尔丹,则继续着他的叹苦经:
“那个儒勒·德·艾普尔蒙,主席先生,您能想象吗,他根本就不存在!”
他甚至有些钦佩自己的这一看法。
“啊,什么!一个在美洲工作的法兰西学会会员,怎么可能不存在呢!无论如何,这些草图、这些精彩的素描、这一美妙的计划方案,的的确确是由某个人完成的呀!”
到了这一地步,拉布尔丹迫切需要一种强化,否则,他的脑子就要开始打转转了,那就会持续好几个小时。
“所以说,根本没有这个人?”佩里顾先生替他简单总结道。
“是的,正是这样!”拉布尔丹高声叫喊道,他为自己的话得到了对方如此准确的理解而感到由衷的幸福,“而那个地址,卢浮街52号,您能想象到吗,同样也不存在!您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吗?”
一阵沉默。无论目前的情况如何,拉布尔丹始终醉心于猜谜,傻瓜们都喜欢这样的效果。
“邮局啊!”他几乎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咆哮,“邮政局!没有地址,只有一个邮政信箱!”
他简直要为那个精妙的计谋惊叹不已了。
“这么说来,您是现在才发现了这一点……”
拉布尔丹则把这一声指责看成一种鼓励。
“的确如此,主席先生!请注意,”他说着,竖起了食指,来强调自己对这一点的细微比照,“我当初就有一点小小的疑问。当然,我们收到了收据,一封打印的信解释说艺术家本人在美洲,而所有那些素描画,您也都熟悉,但是,说到底,我……”
这时,他噘了噘嘴,表示怀疑,同时伴随有摇头的动作,应该是在表达词语所无法转达的意味:他那深邃的洞察力。
“那您付款了吗?”佩里顾先生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能怎么办?当然啦,主席先生,我们付了钱……”
他做事是规规矩矩的。
“不付款,就不能下订单!而不下订单,就没有纪念碑!我们别无他选!我们向‘爱国纪念物’的账户转了账,付了款,这是完全迫不得已的!”
他一边嘴里说着,一边手里做起了动作,从衣兜里掏出一份报纸一样的东西来。佩里顾先生眼疾手快,一把就从他手上夺了过去。他着急地翻阅了起来。拉布尔丹甚至不等他提出早已在嘴边滚动的问题来,就抢先了一步。
“这家公司,它根本就不存在!”他叫嚷起来,“这是一家……”
他突然住了嘴。这个词,两天以来,他一直就在反反复复地琢磨着,现在它一下子自己跳了出来。
“这是一家……”他继续道,因为他注意到,他的脑子运作得多少有些像一台汽车发动机,有时,用手柄使劲摇动几下后,就会重新启动,“……空壳公司!对,就是这个词!”
他微微一笑,露出了所有的牙齿,显然为自己克服了这一语言障碍而感觉相当自豪。
佩里顾先生继续翻阅着那本薄薄的样品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