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碾过最后一段山路时,宋砚的手机突兀地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王姨,备注旁的头像还是去年过年时拍的合照——王姨搂着张小海,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宋砚的指尖顿了顿,喉间涌上一股涩意,方才葬魂岭的煞气还在经脉里翻涌,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划开了接听键。
“小宋啊……”
听筒里的声音不再空洞飘忽,带着几分烟火气的沙哑,甚至能隐约听见背景里传来的、老式电视机播放戏曲的咿呀声。
宋砚猛地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王姨?”
“哎,是我。”王姨的笑声传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
“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前阵子就跟魔怔了似的……今天一早醒过来,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我才发现自己躺在老家的炕上呢。小海他……”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着失而复得的哽咽:“小海的坟头草都青了,我昨天去给他烧了纸,跟他说,妈以后好好过日子,不缠着他了。”
宋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软的手攥住,酸胀得发疼。
他想起冰箱里那具蜷缩的小小身体,想起王姨举着血笔在火墙里空洞的眼神,想起那碗坨成一团的阳春面——
原来,当邪祟散去,执念消解,剩下的竟是这样细碎又真实的人间烟火。
“我把那支笔……埋在小海坟边了。”王姨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昨晚上做梦,梦见小海跟我说,那笔太腥气,别让它再害人了。宋先生,我是不是给你惹了大麻烦?”
“没有。”宋砚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掌心竟沾了湿意,“都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姨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老家的院子里种了丝瓜,等秋天结了果,我给你寄点……还有啊,前阵子借你的五百块钱,我下个月发了退休金就还你……”
宋砚听着她一句句琐碎的叮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车窗外,雨早己停了,天边扯出一道淡金色的霞光,将连绵的青山染得温柔。
他挂了电话,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听筒的温度。后座上,那七枚铜钱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在附和着什么。
宋砚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被血笔烫出的疤痕,忽然笑了。
原来,道术的尽头从不是斩尽杀绝,而是渡人渡己。
他发动车子,踩下油门。这一次,车轮碾过的不再是奔赴生死的修罗场,而是通往人间的归途。
山风吹过车窗,带来了远处村落的炊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庙里香火的清冽气息。
宋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稳了。
车子稳稳停在陈氏集团的大门前,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霞光,却掩不住门庭里那股隐隐的焦躁气。
宋砚刚推开车门,一道魁梧的身影就裹挟着风冲了过来,正是陈霸天。
他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乱得像鸡窝,昂贵的定制西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眼底布满红血丝,
哪里还有半点商界大佬的意气风发。“宋大师!你可算回来了!”陈霸天攥着宋砚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你快救救我!我家那媳妇,这几天跟中了邪似的,天天跟我闹!
不是摔碎家里的古董花瓶,就是半夜坐在客厅里哭,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血帖’‘七子’,
我看她那样子,跟、跟王姨当时一模一样!”
宋砚眉心一蹙,指尖下意识地捻了个静心诀。王姨被寄魂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陈霸天媳妇嘴里的词,
更是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血帖、七子,这分明是葬魂岭那摊子事的余波。
他反手扣住陈霸天的脉搏,指尖触到一丝极淡的阴煞之气,顺着经脉往上爬,却又在靠近心脉的地方诡异地消散了。
“别急。”宋砚沉声道,将桃木剑往背后一掖,“先说说,你媳妇这异常,是从哪天开始的?”
“就从你去葬魂岭那天!”陈霸天急得首跺脚,“那天晚上她就说睡不着,总觉得窗外有人盯着她,
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昨天更离谱,她把我妈留给她的玉镯摔碎了,那玉镯可是开过光的!碎的时候还溅出黑血,你说邪门不邪门!”
黑血?宋砚心头一凛。寻常器物碎裂不会渗黑血,只有被煞气长期浸染,才会凝聚出这般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