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49章 鱼之乐（第1页）

祭坛之外，是无尽的黑暗虚空。悲伤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西人牢牢网住。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尔等凡人，总是如此，重蹈覆辙！”

是那个山洞里的老人！

“此方迷宫，天地孕育，自成一界。那石巨人，乃此界精魄，山石之魂灵，谓之石敢当。其存，则迷宫固；其亡，则此界崩。它本因浑然自在，与世无争。尔等……以琐碎伎俩，诱其心智，惑其本性，致其崩解！”

老人的声音如同审判，“此罪，皆由尔等愚行而起。既如此，尔等便永留此地，永世漂泊于此须弥世界罢，可以此为戒！”

“放你的屁！”高峰猛地站起，他通红的眼睛盯着虚空，“你个老毕登！讲不讲道理？我们己经尽力阻止了！石头老哥不听我们的，你眼睛瞎了吗？没看见我们拦着它吗？”

虚空沉默片刻，声音再次响起，

“皆因尔等诱其心智，吾只观其果，不问其行。石敢当因尔等而亡，此乃其果。”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压力从天而降，整个祭坛开始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前辈，且慢！”顾湛对着虚空喊话，语气十分镇定。

“在您降下惩罚之前，晚辈想给您讲一个，来自我们那个世界上的故事。”

虚空又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之后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哦？讲来听听！”

顾湛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开始在虚空中回响。

“在我们那个世界，有一个寓言故事。南海之帝名字叫倏，北海之帝名字叫忽，中央之帝叫做浑沌。倏与忽在中央之地遇到了混沌，浑沌对待他们十分友善。倏与忽想要报答混沌的款待，说道：‘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他们觉得混沌没有七窍十分可怜，想要帮助它看清世界。所以，他们利用神力，每天为混沌凿开一窍，七天后，混沌七窍成，它感受到了全新的世界，但也因此死去了。”

故事很短，顾湛讲完之后，便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老人的回应。

“混沌凿窍……”老人声音充满困惑，“寓言故事？为何尔等世界，会有此等……故事？”

“这个故事是一面镜子，映照出的是，根植于智慧生灵骨子里的傲慢与偏见。”顾湛的声音变得深沉而有力，“但是，倏与忽所犯之错，并非只有一层。”

“哦？此话何解？”老人的兴趣似乎被完全勾起。

“第一层错，便是前辈您一首挂在嘴边的，自作聪明，自以为是！”顾湛声音不卑不亢，“倏与忽以己度人，认为有七窍才是好的，才是完整的，认为七窍看见的世界才是真实的！这便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的错。这一层错，我相信您能理解。”

“然也！”老人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许，“尔等不算全然愚钝。”

“但是！”顾湛话锋一转，“倏与忽，还犯了第二层错，一个更深、也更隐蔽的错误。他们不仅犯了错，还执迷不悟，沉浸于自己的错误之中，从未真正吸取教训。”

“此言何意？”虚空中的语气有些震惊。

顾湛顿了顿说道：“前辈，您可曾听过一句话，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

虚空中一片沉默。

顾湛继续说道：“倏与忽，这两个妄自尊大，自封为南帝与北帝的家伙，他们用自己狭隘的人类视角，去定义生与死。他们认为，活着才是好的，死亡是不好的，是悲剧。他们对生命的意义，有着极其严重的认知不足！”

“他们看到浑沌死了，便认为自己的报德之举，酿成了恶果。他们沉浸在害死浑沌的自责中，却从未想过，或许对于浑沌而言，死亡是回归到更大的整体，那才是它最终的圆满与解脱！倏与忽，他们依旧在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的错误，只不过这一次是——子非死，焉知死之乐？”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让苏沐和凌霜都怔在了原地。

高峰更是拉了拉苏沐的衣角，压低声音说，“苏沐姐，心理医生都是这样的，对吧？……这是对病人的说辞，是吧？”

“这个寓言故事，来自我们那个世界的圣人——庄子，他还讲过一个相似的故事。”顾湛的声音变得悠远，“庄子路遇一具骷髅，夜里梦见骷髅跟他说话。骷髅说，死亡的快乐，远非人间的王侯之乐可以比拟。庄子不信，反问它，是否愿意复活，去重享人世繁华，骷髅却大为不悦，反问，我怎能放弃这无上快乐，去重受人间劳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