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发
一
九月(旧历)底,四郎回到天草,由利公主也不期然地返回长崎。当时,白百合寮收容的岛原孤儿与穷苦儿童已有五十多人。
起初,白百合寮的费用依约是由奉行所支付,近来却几乎全由与市一肩挑起。当然,这并非强迫,而由与市自动捐助。与市不仅支付费用,甚至把店里业务全委托给妻子和经理,自己住在寮里,全心照顾孤儿。
“公主,我从出生以来,现在才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意义。公主,你知道,我讨厌刀,并不是因为我怕死。把刀用在人和人的厮杀上,我才讨厌。我内心最痛恨的是厮杀。但是,只要有益于公主的工作,就是被杀,我也坦然无惧。”
与市曾经好几次这样告诉公主,使公主莞尔微笑。
森都起初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但慢慢地也为公主的工作所吸引,弹琵琶给孩子听,跟孩子谈话,并以此为乐。
一天晚上,他跟公主和与市三人同处,表情尴尬地说:“我自从家康公手中接受监视天主教徒的任命状后到今天,直接间接由我送上刑场的天主教徒,已不下数千人。在这以前,我根本不以为意,因为我认为这是为了国家,为了所有的国民。为消灭扰乱人心的邪教,我认为纵使杀了一百万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森都的话越来越昂奋。
“但是,现在,我发觉我的想法错了。公主的工作告诉我,无论是天主教徒或邪教徒,人的生命都是一样尊贵的。公主也亲身教我,如小虫般毫不足取的孤儿生命,也和大臣宰相的生命一样,毫无差异,都具有同样的价值。”
森都两手伏席说道:“公主,昨晚,我已把家康公的任命状烧毁,我不再监视天主教徒。从今以后也让我助公主一臂之力吧!”
由利公主以深邃的目光和善地倾注在森都身上。
“森都先生,谢谢你。我们的工作势必越来越艰难,奉行所和幕府不久将会压制我们。天主教徒当然也可能视我们为仇敌。世人会嘲笑我们。我们最后可能会被消灭。但让我们紧紧地手携手贯彻到底吧!”
公主眼中突然浮现着泪珠。
二
森都有了这种心境上的变化。此后的森都已全心全意倾注在白百合寮的工作上。
但是,奉行神尾的态度却日趋冷淡。由于公主的帮忙,他在市区内的风评越来越好,也深获幕府嘉许。不过,他也开始感觉到公主的观点和自己的立场迥然有异。
“如果让她这样发展下去,有朝一日,也许会成为一个非常可怕的敌人。即使在今天,只要公主一声号令,市民可能就会揭竿而起。”
神尾这么一想,不禁毛骨悚然。此外,他还向伊豆守之外的其他阁老报告,说公主可能有二心。但表面上他却若无其事,或走访白百合寮,或邀公主到己宅,以讨取她的欢心。当时,长崎奉行是最难担任的官职,所以任此职的绝非凡庸之辈。
公主虽然已有所察觉,但事已至此,绝不能畏缩,袖手不前。她已暗中察觉到未来的苦难,所以她常有意无意地要与市、森都、驹之助等也要有此觉悟。不过,她的活动反而因此愈发积极。
十月十日晚饭后,孩子们群集在客厅,森都开始弹奏琵琶。
“伯伯,今晚弹悲凄的调子……”
有人这样要求。
“什么,悲凄的调子?”
“对呀!对呀!”孩子们齐声说。
秋夜,虫声悽悽,风声悲凉。许多失怙的孤儿莫不受此情景感染。
“森都先生,就烦你依照孩子的意思弹弹……”
也许有此同感吧,由利公主添加了一句。
“好!”森都眨下眼睛,立刻拿起琵琶,弹唱“坛浦之战”(6),叙述的是幼帝安德天皇投水的那一幕。
无论孩子或大人都屏息静听。不久,孩子中饮泣声频频而起,公主眼中隐含泪水,叙述的森都亦然。
曲调结束后,孩子脸上全为泪水所沾满,但眼眸明洁清纯。公主吐了一口气,仰首望着与市和驹之助等人。
哄睡孩子后,公主请众人到自己的起居室吃茶,然后大家开始闲谈。这时,森都突然俯首对公主说:“公主,可不能松懈呵!”
三
公主本来就没有松懈,但看到森都的模样有点紧张,不由得吃惊地问道:“有什么感觉,是吗?”
“刚才弹琵琶的时候,感觉到大敌已近在身边……”
“那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