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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濑舟(第2页)

庄兵卫已人过中年,老婆生了四个孩子,再加上老母健在,是个七口之家。平素节俭度日,甚至到了人家说他吝啬的份儿。衣服之类,除了当差穿的制服,只有一件睡衣。不幸的是,娶的老婆,娘家是有钱的商人。老婆虽然有心用丈夫的禄米维持生计,无奈长在富裕之家,娇养惯了,像丈夫希望的那样撙节度日,她办不到。常常到了月底便入不敷出。于是,便瞒着丈夫向娘家要钱补足亏空,因为丈夫讨厌借债就像讨厌毛毛虫一样。这种事,不可能一直瞒住丈夫。即便每年的五节[3]向娘家要东西,或是庆祝小孩子七岁、五岁、三岁,从娘家拿些衣服来,庄兵卫心里都不自在,何况发现她靠娘家钱填补亏空,更是不会有好脸色。虽说造成家室不和的大事倒也没有,但是风波屡起,也都是这个原因。

如今庄兵卫听了喜助一席话,便拿来和自家相比。喜助说干活儿挣的钱,右手进左手出,都花掉交给人了,他的境遇实在可悲可悯。但是,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与他究竟又有多大差别呢?自己不也是从官家挣了禄米,右手进左手出,过日子花掉了吗?他与我的区别,仅是算盘上位数之差而已,就连相当于喜助感恩戴德的两百文钱那点积蓄,自己都还没有。

那么从不同的位数来看,难怪喜助把两百文钱也当成一笔积蓄而心满意足了。喜助那种心情自己也能理解。然而,不论位数差别多大,让人奇怪的是,喜助竟然不贪心,挺知足。

喜助在世上为找活儿干,吃了不少苦。找到活儿就豁出命去干,勉强能糊口就知足了。关进大牢之后,不用干活就能吃饱饭,那是一向轻易也挣不来的,简直是上天的恩赐,他感到惊讶,感到满足,这种满足是他有生以来从不知道的。

不论怎么去想位数之差,庄兵卫知道,彼此之间,毕竟存在很大的鸿沟。自家靠禄米维持生计,虽时有不足,大体上收支相抵,勉强能够维持。然而,对此却从来没有知足过。日子过得快活也罢,不满也罢,也从未感觉到。但他内心深处,也藏有疑虑:这样过下去,万一丢掉差事怎么办?生了大病又当如何?每逢知道老婆从娘家拿钱回来填补亏空,这种疑虑就会浮上心头。

这种鸿沟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呢?表面上看,喜助没有家累,而自己有,这样说未尝不可。但是,这是谎话。纵使自己独身一人,也未必会有喜助那样的心情。庄兵卫心想,这根源似乎在更深处。

人生中这类事,庄兵卫只是漠然地思索着。人生了病就会想,要是没病该多好。天天没吃没喝,就会想能吃饱多好。没有以备不时之需的积蓄,就巴望多少攒些钱。等有了积蓄,就希望多多益善。这样一步步想下去,真不知何处是底止。庄兵卫发现,如今喜助做出了样子:眼前就是止境。

庄兵卫好似发现了什么,惊异地瞧着喜助。此时,庄兵卫觉得,仰望夜空的喜助,头顶上仿佛放出了毫光。

庄兵卫凝目望着喜助的面孔,招呼道:“喜助先生。”称他“先生”,并不是有意改口,一叫了出来,庄兵卫随即觉得不妥,既然话已出口,也无法收回了。

“是。”喜助应道,给人称作“先生”,似乎他自己也纳闷,胆怯地察看庄兵卫的脸色。

庄兵卫有些难堪,勉强说道:“我问得似乎太多了,你这次流放到岛上,听说是因为杀了人。事情的起因能说说吗?”

喜助十分惶恐地说道:“是的,老爷。”于是低声讲了起来,“实在是一时糊涂,做出那种可怕的事来,真不知说什么才好。事后想想,怎么能干出那种事来,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简直像着了魔。在我小时,父母得了传染病,双双亡故,剩下我和弟弟两人。起初,街坊上的人就像可怜屋檐下的小狗一样,周济我们一些吃的,我们则给他们跑跑腿,免去了挨饿受冻,活了下来。渐渐长大后,哪怕出去找活儿干,我们兄弟二人也尽量不分离,总是在一起,相帮着干活儿。去年秋天,我和弟弟一起进了西阵的织锦作坊,开织机。不久,弟弟生病干不了活儿了。当时我们住在北山一个小窝棚里,天天要经过纸屋川桥才能到作坊做工。傍晚,我买些吃食回家,弟弟在等我,总是说,让我一人干活儿养活他,对不住我。有一天,我跟平时一样,下工回家,看到弟弟趴在褥子上,到处都是血。我吓了一跳,手中包吃食的竹皮包一扔,奔到跟前,连声问道:‘怎么啦?怎么啦?’这时弟弟抬起苍白的脸,两腮和下巴全沾了血,看着我却说不出话来。他每喘一口气,伤口都发出咝咝的声音。我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便问:‘怎么回事?吐血了吗?’刚要靠近他,弟弟右手拄着褥子,把身子抬起一点。左手使劲摁着下巴底下,指缝里渗出黑血块来。弟弟用眼色制止我别靠近他,好不容易开口说出话来:‘对不起,原谅我。我这病反正好不了,趁早死掉,好让哥哥多少轻省点。原以为割断喉咙就能死,没想到光是漏气,死不了。想割得深一些,再深一些,便使出全身力气扎下去,竟滑到了边上。刀刃好像没卷。我想,要是拔得巧,我就能死了。说话,憋得厉害,请哥哥帮我拔出来吧。’弟弟松开左手,气从那里漏出来。我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不出声地观察弟弟的伤口。看样子是右手拿剃刀,横着割喉咙,结果没死成,于是往深里一摁,刀就像剜进去一样。刀柄在伤口露出两寸来长。看这情形,我也想不出好法子,只是望着弟弟的面孔。弟弟也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好不容易我说道:‘你等一等,我去叫大夫来。’弟弟眼里露出埋怨的神色,左手又使劲按住喉咙,说道:‘大夫有什么用!啊,好难受,快点拔出来吧,求求你啦!’我也走投无路,只管看着弟弟的脸。这时,奇怪的是,眼睛也会说话。弟弟的眼睛说:‘快拔!快拔呀!’一双眼睛埋怨似的看着我。我脑子里如同有个车轱辘,咕噜咕噜在转。弟弟的眼神十分可怕,不停地催促着。埋怨的神情渐渐变得严厉起来,仿佛看着死对头似的狠狠瞪着我。看到这情景,我终于想,只能照弟弟说的去办。于是我说道:‘没法子,那就给你拔出来吧。’弟弟的眼神豁然开朗,似乎很高兴。我心一横,朝前探出身子。弟弟松开拄着褥子的右手,一直按住喉咙的左手,这时用胳膊肘支撑了一下,身子倒了下去。我捏住剃刀把儿,一下拔了出来。正在这当口,附近老太婆推开大门走了进来。是我托她我不在家时,来服侍弟弟吃药照顾他的。因为屋里很暗,不知老太婆都看见了什么,只听她‘哎哟’了一声,敞着大门跑了出去。拔剃刀时,我一心想拔得麻利些,照直拔出来,但拔的时候,手的感觉像是碰了原先没割的地方。因为刀刃朝外,大概把靠外面的地方割破了。我捏着剃刀,怔怔地瞧着老太婆走进来又跑出去。老太婆一离开,我也清醒过来,又去看弟弟,他已经断了气,伤口流出许多血。我把剃刀放在旁边,一动不动地望着半睁双眼已经死去的弟弟,直到后来来了一群老人,把我带到衙门里。”

喜助说话时微微弓着腰,仰望着庄兵卫的脸色,等把话说完,便将视线移到自己腿上。

喜助的话说得很有条理,甚至过分地有条理。这是因为半年来,屡屡回想当时的事,再加堂下问口供,堂上受审讯,小心而又谨慎,被迫一再复述的结果。

庄兵卫听的时候,当时的情景如在眼前,听到半截,不禁心中起疑:难道这就算谋杀亲弟?能说是杀人犯吗?直到听完,这疑团也没解开。弟弟说,把刀拔出来就能死,求哥哥拔掉;而哥哥帮他拔出来,弟弟死了,就说哥哥杀了人。如果就那样不理不动,他弟弟迟早也得死。弟弟想快点死掉,因为受不了那个罪。喜助也不忍心瞧着弟弟活受罪,于是就让弟弟断了气,好使他解脱痛苦。这就算犯罪吗?杀人,当然有罪。但是,一想到这是为了不让人再受罪,不由得产生疑问,而且始终不得其解。

庄兵卫心里想来想去,最后归结一念:唯上面的裁断是听,唯权威意志是从。庄兵卫就以官老爷的裁断为自己的裁断。想是这么想,却总觉得还有点地方没闹明白,急切想向官老爷问个清楚。

更深人静,夜色朦胧,高濑舟载着默然相对的两个人,滑行于黑黝黝的水面上。

[1] 德川时代(1603—1867),日本明治维新前最后一个武士政权。

[2] 1789—1801年。

[3] 即正月初七成人节、三月初三女儿节、五月初五端午节、七月初七七夕节和九月初九重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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