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屋外的薄暮不断加深,他们来到马厩,小亡望着老头给死神的马装上鞍子。
“它叫冰冰,”阿尔伯特给马拴紧了肚带,“所以说呢,这年头名字什么的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冰冰想要吃掉他的围巾,态度挺亲热。
小亡记起了奶奶年鉴里的木版画,在播种日期和月象盈亏之间,画着“伟大的索命者死神来到所有人身边”。在学认字的时候,他盯着那画看过好几百遍。恶鬼骑的喷火大马名字竟然叫作冰冰,真要给大家知道了,图片的效果保准得大打折扣。
“我总以为他该叫它毒牙、马刀或者檀木什么的。”阿尔伯特继续道,“可主人就是要别出心裁。很期待吧,嗯?”
“我想是的。”小亡不大确定,“我从没见过死神干活儿的样子。”
“看过的没几个,”阿尔伯特道,“至少别想看到第二回。”
小亡深深地吸了口气。
“说到他那个女儿——”
啊,晚上好,阿尔伯特、孩子。
小亡条件反射似的纠正道:“小亡。”
死神大步走进马厩,稍稍弯下腰免得碰上天花板。阿尔伯特点点头,没有任何逢迎的意味,仅仅是出于形式。人家偶尔带他进城的时候,小亡也见过一两个仆人,阿尔伯特跟他们半点不像。看他那模样,就好像房子其实属于他,主人不过是过客,是一种需要容忍的不便,跟脱落的油漆和厕所里的蜘蛛差不多。而死神对此也毫无意见,仿佛好久之前他跟阿尔伯特就把该讲的都讲明白了,现在嘛,双方都心满意足,努力把彼此带来的不便之处降到最低,好各干各的。在小亡看来,这就好比在一场特别吓人的雷暴之后外出散步——一切都很清新,没什么特别讨厌的东西,但仍能感觉到刚刚释放的巨大能量。
他得查出阿尔伯特的身份。这一项工作自动粘在了任务列表的尾巴上。
拿着这个。死神把镰刀塞进他手里,自己翻身上了马背。镰刀看起来挺普通,只除了刀刃的部分:它薄得要命,根本就是透明的,仿佛空气中一道苍白的蓝色微光,既能切开火焰,也能斩断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把刀拿稳。
好了,孩子,上来。死神说,阿尔伯特,不用等我们。
马小跑着出了院子,一路跑上了天。
应该有电闪雷鸣和跳跃的星星;空气该被扭曲变成急速的火花,就好像在普通的、日常的跨维度超级跃迁时那样。但这是死神,是四处移动的艺术大师,完全不必故弄玄虚,他能轻而易举地在各个维度间穿行,就好像穿过一扇没上锁的门,不费吹灰之力。就这样,他们轻轻松松地跃过了雾气萦绕的峡谷和翻滚蒸腾的云山,直到云层在眼前分开,碟形世界就躺在他们脚下,懒懒地晒着太阳。
那是因为时间是可以调整的。当小亡指出这个问题时,死神回答道,没什么要紧。
“我一直以为时间挺重要的。”
人觉得它重要只是因为他们发明了它。死神阴沉沉地说。在小亡看来这话实在老套,不过他决定不去争辩。
“我们现在干什么?”
克拉奇的诸侯国之间有场很有潜力的战争。死神说,好几个地方暴发了瘟疫。还有一项挺重要的行刺计划,要是你更喜欢刺杀的话。
“什么?刺杀?”
嗯哼,一个国王。
“噢,那些国王啊。”小亡轻蔑地说。他了解国王。有一团行游艺人,或者至少是漫步的艺人,每年都来绵羊岭一回,他们演的戏全是关于国王的。国王总是你杀我、我杀你,或者被别人杀。情节通常相当复杂,涉及身份误会、毒药、战役、长久走失的儿子、鬼魂、女巫,在大多数情况下还有许许多多的匕首。很明显,当国王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然而还是有一半的人类对它趋之若鹜,实在是让人感到惊讶。小亡对宫廷生活的概念比较模糊,但据他想象,应该是没人能睡饱觉才对。
“我倒挺想看看真正的国王是什么样的。”他说,“他们随时随地都戴着王冠,我奶奶说,就连上厕所的时候都不例外。”
死神仔细地思索了半晌。
从技术上讲,我找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他承认,不过,根据我个人的经验,通常事情并非如此。
冰冰转了个弯,宽广的斯托·拉特平原出现在他们脚下,开始以光速后退。这是个富饶的地方,满是淤泥和一块块起伏的甘蓝菜地。平原上小巧的王国鳞次栉比,边界线就像扭动的蛇身。小型的正式战争、联姻、各种复杂的联盟,再加上偶尔一点点粗心大意的绘图工作,使得这片土地上的政治版图一直在改变。
“这个国王,”当森林迎面扑来时,小亡问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从不关心这类问题。死神说,他并不比别的哪个国王更坏,我猜。
“他判过人死刑吗?”他想起自己是在跟谁讲话,于是补充道,“请恕我冒昧,当然。”
有时候。当了国王,有些事情你就不得不干。
一座城市溜到他们脚下,在中心能看见建在巨大岩石上的城堡。岩石在一片平原中异军突起,活像地质结构上的粉刺。死神告诉他,那是来自远方锤顶山的大石头,是在冰河退却时留下的。在遥远的过去,冰巨人向众神宣战,乘着他们的冰河到处肆虐,想要冻住整个世界。不过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驾着闪闪发光的巨大牲口回了自己的藏身之处,那是在中轴附近嶙峋的高山中。平原上的居民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撤退,而在斯托·拉特,也就是石头周围的这座城市,年轻人一般认为原因其实很简单——这地方实在能无聊死人。
冰冰踏着空气一路下降,瞄准城堡最高的塔楼,落在石板上。死神下了马,让小亡把马粮袋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