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4章 钓鱼（第1页）

夜色像一盆渐渐凉透的墨汁，从山峦的脊线倾倒下来，浸没了金家坳。金家那间低矮的土屋里，灶膛内最后一点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映着围坐在旁边几人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带着腥气的鲜香——那是大锅熬煮鱼汤的味道。那条两三斤重的大鱼，最终一半熬了汤，乳白的汤汁翻滚着，撒了点粗盐和自家晒干的野葱末；另一半用少许宝贵的猪油（金母从一个小陶罐底小心刮出来的）煎得两面焦黄。这几乎是这个家庭近半年来最丰盛、最有油水的一餐。

两个小的，大妹和细伢，眼睛几乎粘在了盛鱼的陶碗上，不住地咽着口水，被阿娘轻声呵斥着要懂规矩，先让阿哥和爹爹动筷。金父埋头喝汤，呼噜呼噜的声音比平时响，黝黑的脸上被热气熏出些许红晕，那长久紧锁的眉头，似乎也随着鲜汤下肚而舒展了一丁点。金母小口吃着煎得金黄的鱼块，时不时抬眼看看金杰，眼神里除了欣慰，还有一层更深的不安。

金杰吃得慢，鱼汤鲜美，鱼肉紧实，但对于一个迫切需要热量补充的虚弱身体和一颗焦灼的心来说，这还远远不够。一条鱼，改善一顿饭可以，但距离“温饱”乃至“改善”，还差得远。他知道，下午河边的一幕，很快就会在村里传开。好奇、羡慕，很快就会转化为实际的关注，甚至索取。

果然，碗刚放下没多久，屋外就响起了脚步声和一个刻意放轻的、带着点试探的喊声：“三叔？三婶？阿杰兄弟在吗？”是二伯父家的小儿子，金虎。比金杰大两岁，今年十八，长得虎头虎脑，一身结实的疙瘩肉，是村里同龄人里力气数一数二的，性格憨首爽快，跟原本的金杰关系不错。

金父金母对视一眼，金母起身去开门。金虎缩着脖子钻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先跟金父金母打了招呼，然后眼睛就亮晶晶地盯住了金杰，又忍不住瞟向灶台那边还没完全收拾干净的鱼骨。

阿杰！你真神了！”金虎凑到金杰床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村里都传遍了，说你用根竹竿子，从黑龙潭钓上来这么大一条青混子！”他比划着，手势夸张，“快跟我说说，咋弄的？那竹子有啥讲究不？”

金杰看着金虎眼中纯粹的好奇和跃跃欲试，心中一动。金虎人实在，有力气，是干活的好手，而且在年轻一辈里有些号召力。如果能把他也拉进来，以后不管是钓鱼还是干别的，都有个帮手，很多事情会方便许多。至于技术，简单的钓鱼方法，教给他也无妨，甚至可以通过他，适当在村里传播，既能结交人情，也能稍微分散一下集中在自家身上的目光。

虎子哥，坐。”金杰往里挪了挪，让出点地方，又对阿娘说，“阿娘，给虎子哥倒碗热水吧。”金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眼巴巴地看着金杰。

其实没啥太神的，”金杰斟酌着词句，既不能说得太玄乎，又要勾起金虎的兴趣，“就是以前听个外乡老丈提过几句，自己瞎琢磨。鱼钩是关键，得有个弯，带点倒刺，不然容易脱钩。线要结实。再就是……得知道鱼在哪儿，怎么引它过来。引它过来？”金虎挠挠头，“咋引？丢石头吓跑还差不多。”不是吓，是诱。”金杰捡起地上之前挖蚯蚓剩下的一小截，在手里捻了捻，“用这个，蚯蚓，或者别的鱼爱吃的东西，先扔一点到你想钓鱼的水里，让鱼知道这儿有吃的，聚过来。我们那边……哦，我是说，那老丈管这叫‘打窝’。”“打窝？”金虎眼睛瞪得更圆了，“这法子……听着有点道理啊！就像山里抓雀儿，撒把谷子！”

对，差不多意思。”金杰点头，“打窝的材料，最好是鱼爱吃，又不容易一下子吃完的。蚯蚓弄碎，拌上点岸边的湿泥，团成团扔下去，泥巴化开，蚯蚓碎屑慢慢散出来，鱼闻着味就来了，而且一时半会吃不饱，就在那儿转悠。”

金虎听得连连点头，拳头攥紧：“这个好！明天咱就去试试？我知道黑龙潭往上还有个回水湾，比下午那个还背风，水更深，老辈人说里面有大鱼！”

金杰却摇了摇头：“明天……光靠手竿，钓点小鱼还行，想钓多、钓大，尤其是冬天鱼不爱动的时候，还得换种法子。”啊？还有别的法子？”金虎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