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杰在布置完采茶任务、喝下那碗招娣递来的豆腐脑时,脑中一闪而过的,除了对前世痛风忌口的无奈吐槽,还有对陈秀才此人更深的思量。这个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读书人,以及那位只闻其名、尚未正式登场的曹医生,他们的存在,如同金家坳这片贫瘠土壤下隐约可见的矿脉,其价值或许远超几件新农具或一个豆腐坊。
趁着夜深人静,思绪翻腾,金杰在脑海中仔细梳理着关于陈秀才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大多来自原身模糊的印象和村里零星的议论。
陈秀才是大约十年前,一个秋雨连绵的时节,带着夫人和一个尚在蹒跚学步的小女儿,雇了一辆骡车,辗转来到金家坳的。他的到来,在当时闭塞的山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同于逃荒者的狼狈,也不同于寻常迁居者的质朴,陈秀才虽衣着半旧,却浆洗得干净整齐,言行举止间带着一种山里人极少见的、沉淀过的书卷气和疏离感。他自称姓陈,名望,字文远,说是南边某个州府人士,家道中落,又厌倦了外头的纷扰,便携家带口寻个清净地方避世读书,安度余生。
村里人起初将信将疑,但陈秀才行事低调,用带来的一些细软,在村中位置尚可的地方置办了一处带小院的旧屋,稍加修葺便住了下来。他很少与村民深交,但逢人必礼貌客气,见了村里孩童,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温和。真正让全村人对他刮目相看、乃至心生感激的,是他落户后第二年开春做出的一件事。
那天,陈秀才找到当时的里正和几位年长的族老,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想法:他想在村里开设一间蒙学,教孩子们识字明理。更惊人的是,他说,凡是本村三岁到十岁的娃娃,不拘男女,不拘贫富,都可以送来。他非但束脩(学费)随意,有心就给几个铜板或一升半斗粮食,实在没有也绝不强求,而且——学堂还管一顿午饭!
这简首是天上掉馅饼!山里人再穷,也深知识字的好处,哪怕只是认得自己的名字、会看个简单的契约,那也是了不得的本事。可请先生、交束脩,对大多数人家来说是沉重的负担。陈秀才此举,无异于给全村孩子打开了一扇通向外面世界、哪怕只是门缝的窗。
当然,他也有条件。饭是管,但食材需得各家自备。每日上学,孩子需带上自家的一份口粮——不拘是几把米、几个薯、一把菜干,甚至几个鸟蛋、一把野果。他的夫人,那位同样话不多、却手脚利落、面容和善的陈大娘,便负责根据孩子们带来的东西,拾掇出一顿虽简单却热乎的午饭。蒸一锅杂粮饭,煮一锅野菜汤,偶尔有些肉腥(那是极难得的),便切得碎碎的,均分到每个孩子的碗里。
村里人淳朴,虽穷,却最重脸面和情义。谁也不愿自家孩子白吃先生的饭,更不愿被人说占便宜。因此,但凡送孩子去学堂的,总会想方设法,从牙缝里挤出点像样的东西让孩子带上。今天你家多带了半把豆子,明天他家悄悄塞个鸡蛋,久而久之,陈先生这学堂的“伙食”,竟比许多人家日常吃得还要匀净、周全些。陈秀才自己也常将偶尔得来的笔墨纸砚(似乎他还有些外面的渠道,偶尔能收到些旧书和文具)补贴进去。
如此一来,这学堂竟真个维持了下来,且日渐红火。陈秀才教得认真,从《三字经》、《百家姓》启蒙,到简单的算数、书信格式,甚至偶尔讲讲史地故事、农时谚语。他不求孩子个个考取功名(那也不现实),只盼他们能粗通文墨,明白些做人道理,将来不至成为睁眼瞎。
金杰这一代,以及更小些的孩子们,大多都在这间特殊的“村塾”里受过或多或少的启蒙。这也是为什么金家坳虽偏僻,但半大孩子里识字的比例,远高于周遭村落的原因。金杰自己(原身)也断续念了两年,认得几百常用字,会写自己名字和简单记账,这为他穿越后的一些行事(比如看契约、记账)提供了不小的便利。
陈秀才家境似乎并不宽裕,但也未见窘迫。村里人隐约听说,他还有个长子,早年外出,似乎谋了个小官职,偶尔会捎些银钱物品回来。大女儿也早己出嫁,据说嫁得颇远,少有音讯。身边只有夫人陈大娘和如今己出落得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的小女儿陈小娟。陈秀才平日深居简出,除了教书,便是关起门来读书写字,偶尔也应村民之请,写写对联、书信、契据,分文不取或只收润笔,在村里威望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