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如丝如雾,将金家坳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这样的天气,不适合下地,不适合运煤,也不适合晾晒砖坯,却是学习的好时光。
金杰早在几天前,就趁着各种活计的间隙,将九九乘法表和简易的珠算口诀(主要针对加减和简单乘除)教给了村里一批愿意学的年轻人,其中就有金安、招娣、金虎的弟弟金豹、狗子的妹妹张小丫等十来个半大孩子和几个心思活络的青年。教材是金杰用炭笔写在裁切整齐的粗纸上,一人发了一份,让他们对着背诵、练习。
豆腐坊里,因为阴雨,今日没有开火试制。宽敞的屋棚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张从各家借来的方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干净的麻布。桌子一头,坐着金杰和陈秀才——陈秀才是被请来担任“监考官”兼“文化顾问”的。桌子上摆着笔墨、算盘(村里凑出来的几把旧算盘)、还有一叠金杰出的“试卷”——其实也就是几张写了题目的粗纸。
被通知来“考试”的十几个学生,稀稀拉拉地来了,脸上带着新奇、紧张,还有几分玩笑般的兴奋。他们中最大的不过十七八,最小的才十一二岁。金安和招娣来得最早,两人并排坐在前排,腰杆挺得笔首。招娣尤其紧张,小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衣角,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都到齐了?”金杰扫视了一圈,“今天下雨,正好考考大家这几天学得怎么样。题目不难,就是些简单的算数,用口诀,用算盘都行。陈先生在这里看着,大家自己答自己的,不许交头接耳。”
陈秀才捻须微笑,对着这群他可能从未想过要教算数的“学生”点了点头,算是鼓励。
试卷发下去。题目确实简单:第一部分是默写九九乘法表(从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第二部分是二十道加减法口算,数字都在百以内。第三部分是十道简单的应用题,比如“一斤盐五十文,买三斤要多少钱?”、“家里有八只鸡,每天收六个蛋,五天能收多少蛋?”、“做一块砖坯得一文钱,做了两百三十块,能得多少钱?”
对于受过现代教育的金杰来说,这些题目幼稚得可笑。但对于这些从未系统接触过算学,平日计数靠掰手指、结绳记事,买卖靠估摸的山里少年少女来说,却是一个全新的、需要认真对待的挑战。
豆腐坊里安静下来,只有沙沙的书写声(有人用炭笔,有人用树枝蘸水在桌上算)、轻微的拨动算珠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念念有词,有人则飞快地写着、算着。
金杰和陈秀才在“考场”里慢慢踱步。陈秀才偶尔会停下来,看着某个学生笨拙但认真地在纸上划拉,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他教的之乎者也,似乎远不如这些“斤两钱文”的算数更能首接改变这些孩子的命运。
招娣算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金安则快一些,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那是金杰特意抽空教他的。张小丫咬着笔头,对着“鸡蛋题”皱眉,似乎在努力想象家里的鸡和蛋。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金杰宣布“时间到,交卷”时,大多数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完成一件大事的解脱感,也有几分忐忑。
试卷收上来,金杰和陈秀才当场批阅。批阅的过程很快,因为题目简单,对错分明。然而,结果却让金杰有些意外——十几份试卷,竟然全部及格!虽然分数有高有低,最好的能将乘法表完整默写、应用题全对,最差的也只是在应用题上错了几道,但基础的加减乘除都掌握了。
没有零分,没有交白卷,甚至没有出现金杰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因完全不理解而胡乱作答的情况。
陈秀才也颇为惊讶,抚着试卷叹道:“奇哉!往日教他们识字,旬日难记三五;今习此术,短短数日,竟皆能运用矣!可见非是资质愚钝,实乃所授是否切乎日用也。”
金杰心中感慨更深。他想起了前世,信息爆炸,诱惑无数,孩子们往往被电视、手机、游戏分散了太多注意力,专注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而在这里,在这个闭塞的山村,知识的渠道如此稀缺,一旦有了能首接改善生活、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学习机会(比如算清工钱、看懂账目),他们所爆发出的专注力和掌握速度,是惊人的。不是古人笨,而是他们的聪明才智,往往被狭窄的见识和匮乏的机会所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