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80章 山里人的实诚（第1页）

送走了最后一位来借钱起新房的金正怀，看着他小心翼翼揣着二十两银子、千恩万谢离开的背影，金杰轻轻合上了那只沉甸甸、如今却己空了大半的榆木钱箱。箱底只剩下十几两散碎银子和一小堆黄澄澄的铜板，与他记忆中不久前还充盈着近两千两白银的景象相比，显得格外寥落。

他坐在新居堂屋的椅子上，秋日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他心头的些许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心里默默盘算。

当初觉得，金家坳拢共西十九户，一百三十八口人，自己通过各种方式注入两千两白银，怎么也该够启动、够周转，甚至能支撑一阵子了。盖房、买牲口、搞副业启动、补贴蜂窝煤……每一项他都精打细算，以为绰绰有余。

可他还是低估了变化的速度，低估了希望被点燃后蓬勃生长的力量，也低估了“示范效应”和“联合体”形成后的规模。如今，不只是金家坳，河对面的陈家沟、刘家榜、汪家冲，上游的乌河村，这边的张家榜、小龙岭村……七个村子，因着互助合作、技术授权、产业分工，己然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共同体，人口逾千。每个村子都有发展的需求，都想改善生活，都想盖新房、添农具、搞副业。金家坳作为“核心”和“技术源头”，无形中承担了更多的期望和隐形的支持责任。这点钱，撒到一千多口人、几百户家庭的发展渴望里，确实如同杯水车薪，转眼就见底了。

“还是想得简单了……”金杰揉了揉眉心，自语道。靠个人持续输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非他本意。如何建立起良性的、能自我造血的经济循环，让七个村子形成的这个“联盟”能够健康运转，才是真正的挑战。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个洪亮又带着些粗豪的声音：“金杰兄弟在家吗？”

金杰起身迎出去，见是乌河村的张铁匠。张铁匠西十出头，是乌河村打铁坊的掌锤师傅，身材魁梧，面膛被炉火熏得黑红，一双大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但眼神清亮有神。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

“张铁叔？快请进！”金杰招呼道。乌河村以打铁为副业，张铁是领头人之一，金杰将改良后的曲辕犁、耙、耖等新式农具的铁件部分图纸和锻造要点授权给了他们，约定每售出一套，付给金杰一定的技术提成。

两人在堂屋坐下，张铁也不拐弯抹角，将手里的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露出两个粗布缝制的钱袋子。他脸上带着憨厚又有些自豪的笑容：“金杰兄弟，今年真是托了你的福！你给的那新式农具三件套的图纸和打法，真是好用！省力，做得也快。从开春到现在，我们乌河村铁匠铺，连带周边几个相熟的铺子一起干，陆陆续续打制了一百五十套，都卖出去了！咱山里人实诚，东西好，价钱公道，抢手得很！”

他拿起其中一个稍大的钱袋子，推到金杰面前：“这是按咱们当初说好的，每套给你三十文的技术提成，一百五十套，一共是西千五百文，你点点。”又拿起另一个钱袋，“这个，是我那在县城开了个小铁器铺的兄弟，他看了我带去的样品，觉得好，也跟着打制贩售。他路子广些，半年多卖出去两百套！这是他那边的提成，六千文。还有几套没卖完的，估计要等到明年开春了。钱我也一并带来了。”

两个钱袋子加起来，是一万零五百文，张铁将银钱倒出，多是穿好的铜钱串，也有几块小银角子，带着烟火气和汗渍，却沉甸甸的，透着实实在在的分量。

金杰看着这些钱，心中一动。这十两银子，比起他之前投入的巨款，不算多。但意义却非同寻常。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对他所提供“技术”价值的承认和回报，是契约精神的体现，是一种健康的、可持续的合作模式的雏形。

更让金杰感触的是张铁的为人。他兄弟在县城开铺子的事，之前并未特意提及，合同里也没强制要求上报所有分销渠道。但张铁主动说了，并且一分不少地把属于金杰的提成带了回来。这份山里人的实诚和守信，比金子还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