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陈赓为什么连声招呼都不打一下就离开医院了呢?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牛惠霖医生给陈赓看完病离去不久,忽然一位国民党军队的团长负伤住进了这家医院,恰又被值班的护士安排在陈赓隔壁的病房中。这位团长很不安分,拄着一根木制的拐棍走出了自己的病房,就像是在战场上察看地形那样,想看看其他病房中有没有熟人,好在医院中打发这寂寞的日子。由于他和陈赓的病房紧挨着,自然就先进了陈赓的病房,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正在锻炼腿功的陈赓,笑着大声说:
“这不是大师兄陈赓阁下吗?”
陈赓一听暗自吃了一惊,转过身来一看,原来是当年在黄埔军校就读时的同学,他急忙笑着站起,一瘸一拐地迎过去,用力握着这位新到的病号的手,逢场作戏地说道:
“师弟,在何处供职?两年不见,怎么变成个铁拐李了?”
“我在校长的手下供职,官至团长,在追剿南昌暴动的那些散兵游勇中挂了彩,被送到这所医院就医。”
陈赓一听暗自说:“好哇!真是冤家路窄,又在医院里相见了。”但他表面上依然作出无所谓的样子,当即伸出大拇指,大加称道地说:
“我为蒋校长有你这样的弟子,我有这样的师弟而骄傲!”
这位负伤的团长早在黄埔就读的时候,就知道陈赓是全校有名的“左倾”分子,只是因为他在东征讨伐陈炯明的战役中救过蒋介石的命,黄埔系中反共的右派学生才不敢公然和他为敌。他与陈赓分别已有两年多的时间了,始终不知这位师兄陈赓的踪影,故有意地问道:
“师兄,你怎么也变成铁拐李了?也是和共匪作战中挂的彩吧?”
“惭愧!说来实在是惭愧……”
这位负伤的团长有意继续追问陈赓的腿是怎样负伤的。“他不相信陈赓临时向他编造的话,提出许多疑问。陈赓晓得这个人的思想反动,预感到继续留在医院里面会有危险。此人刚一走开,他就当机立断,连招呼都来不及与牛大夫打,马上请当时也住在这家医院里面的一位同志背着他迅速逃走。过了几天,牛惠霖大夫在马路上遇到陈赓,立刻把车停住,跳出来紧紧握住陈赓的手,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陈赓便把逃离医院的原因告诉了他。牛惠霖大夫带着非常遗憾的神情说:真没想到啊!早先给你找间好一点的房间就好了。”
陈赓逃离医院不久,又通过妻子王根英与党组织取得了联系。接着,李强向他转达了周恩来的意见,要他参加党的保卫工作,并在近期查清出卖陈乔年等同志的叛徒,设法营救陈乔年等被捕同志出狱。就这样,陈赓的腿伤还未彻底康复,又投入到紧张的战斗中去了。
诚如前文所述,陈赓是我党第一代战斗在情报战线上的大将,他不仅有着较为丰富的经验,而且还有着广泛的社会关系,再加之他有一位在上海长大的妻子王根英,因此他在隐蔽战线中战斗,真可谓是驾轻就熟,如鱼得水。他在较短的时间内就查清了出卖陈乔年等同志的叛徒叫唐瑞林。
唐瑞林经受不住血雨腥风的考验,主动变节投敌,并把革命同志当作他求生、晋升的阶梯。当他获悉陈乔年等领导同志开会的消息和地点之后,事先引敌人包围了那两个会议的会址,致使陈乔年等十一位同志全部被捕。狡猾的敌人为了探明陈乔年等同志的真实姓名和身份,故意将叛徒唐瑞林也一起“捕”进监狱,而且,竟然将唐瑞林与陈乔年关在一间牢房内。
陈乔年被捕之后知道自己很难生还,故考虑的重心不是争取出狱,而是如何巧妙地同敌人作斗争。起初,他感到敌人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遂化名王某,在狱中与敌人周旋。然而,陈乔年并不知同牢房的“囚犯”唐瑞林就是出卖他们、且又充当敌人卧底的叛徒,这就对陈乔年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唐瑞林虽然不能确定哪个被捕者是陈乔年,但他试图利用共住一牢房的条件,观察陈乔年的一举一动,借机套近乎,有意进行攀谈,妄图找出一些破绽。由于陈乔年警惕性很高,致使唐瑞林终无所获。接着,敌人又使出苦肉计,借所谓“提审”之机,把唐瑞林打得皮开肉绽,然后再把故作昏死的唐瑞林推进牢房,使陈乔年相信唐瑞林是自己的同志。
陈乔年并不知这是敌人使的苦肉计,他凭着自己的良知,端来一搪瓷缸子热水,蹲在一边,精心地给“昏死”的唐瑞林喂水。直到唐装模作样地醒来。接着,唐又故作英雄状地自语:“我,我什么也不知道……”陈乔年听后一怔,小声地问道:
“他们问了你些什么事?”
唐瑞林睁开双眼,看了看陈乔年的表情,蹙着眉头说道:
“非常奇怪啊,他们第一句话就说:不要装蒜了,你的真名叫唐瑞林。”
陈乔年感到有些突然,一是他不认识谁是唐瑞林,再他一时也搞不清同牢的“难友”如此说的用意,故怔了片时才说:
“他们怎么会知道的呢?”
“我也闹不清楚。”唐瑞林故作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又说道,“他们还对我说,和你住在同一个牢房的犯人也不姓王,听口音就知道,他不是上海人。”
“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陈乔年十分警惕地问道。
“我说不知道。接着,他们就对我问这问那,我都说不知道,他们就对我动了大刑,直到把我打得昏死过去。”
陈乔年身处牢笼,既不能轻信同牢“囚犯”的话语,也不能不相信他说的话。但是,从唐瑞林上述的话中可以断定:如果唐不是叛徒,那么被捕的同案人中就一定是出了败类。他沉吟良久,有意地说道:
“看来,我们当中出了叛徒,你可要当心啊!”
“你也是啊!”唐瑞林故作关心地说道。
陈乔年虽然不知谁是出卖他们的叛徒,但他渐渐从唐瑞林的话中感到了一些问题:首先,他清楚唐瑞林并不是出席会议的主要成员,唐为什么会与他们同时被捕呢?其次,在这次被捕的所有成员中,他在党内的地位最高,在社会上影响也最大,如被捕成员中有人叛变,他自应是第一个被指认的人。换言之,敌人审讯的第一人应当是他。可为什么会是这位自称是唐瑞林的人呢?因此,他回到自己的铺位,望着铁窗外的夜空陷入了沉思……
唐瑞林自以为得计,故又装作十分亲热的样子问道:
“你是不是安徽怀宁人?听你的口音很像。”
陈乔年从这句问话中听出了破绽。在被捕的同案犯中只有他是安徽怀宁人,如果他答说是,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陈乔年。他沉吟片时,漠然地说:
“我是中国人!”
唐瑞林碰了一个不硬不软的钉子,遂回到自己的铺位,故作入睡的样子。
陈赓获悉这一情况之后,及时向顾顺章等作了汇报。经过研究,一致认为必须让被捕的同志,尤其是陈乔年知道唐瑞林的叛徒面貌,并视情况把唐从监狱中轰走。为此,陈赓又通过内线把这一决定通知陈乔年等人,要他们在不暴露政治面貌的前提下,尽快完成从监狱中轰走唐瑞林的任务。
就在党中央在狱外积极营救陈乔年的同时,与乔年同案被捕的郑复他、许白昊等同志,也在狱中想方设法使乔年脱险。他们利用每天放风的时机,进行私下串联,交流有关情况。很快,他们就得出结论:在同案被捕的十一人当中,只有陈乔年、周之楚是叛徒唐瑞林不认识的。为此,郑复他、许白昊等同志在狱中经过研究,计划采用移花接木的手法,由周之楚顶替陈乔年的职务,借以欺骗敌人,使陈乔年能早一点出狱。陈乔年听后认为不妥,这样做等于加害周之楚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