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白鑫,黄埔三期毕业生。他先后随军参加过东征陈炯明、北伐吴佩孚。大革命失败之后,他随东征讨蒋部队进驻九江,并参加南昌起义,之后随起义部队退向潮汕。接着,他又参加广州起义,后又随军到达海陆丰,一度出任彭湃属下的团长。一年之后,海陆丰苏维埃政权落于敌手,他偕妻子北来上海,出任中央军委秘书。不久,彭湃同志奉命到达上海,被任命为中央农委书记兼江苏省军委书记。时任中央军事部长的杨殷同志经过再三考虑,决定任命白鑫为彭湃的秘书。从此,白鑫夫妇的住处便成为党的一个重要的联络地点。
对于任命白鑫为彭湃同志的秘书,当时“达生医院”的大夫柯麟同志曾提出异议,多年之后,他写了这段文字:
白鑫原是叶挺部队政治教导队的指导员,当时我在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军部当医务主任。他经常患病,常来找我治疗,因此对我颇有好感。他参加广州起义后随军到了海陆丰,后来又到了上海,也找我看病。开始时,他曾对我说他有一个亲戚原是国民党武汉部队中比较高级的政工干部,后来参加南昌起义随军南下到海陆丰,起义军在潮汕失败后,他想逃跑,被彭湃发现后枪毙了。白鑫跟我讲这件事时,就表现了对彭湃有着咬牙切齿的痛恨。白鑫对彭湃有私仇这件事,我曾对杨殷谈论过,但由于杨殷没有及时将这件事汇报给党中央,因而党中央派了白鑫到江苏军委,当了彭湃的秘书。
当时,由于大革命失败,在革命队伍中经常出现叛变投敌的分子,兄弟乃至于夫妻分道扬镳、互为敌人的事情也经常发生。当时,一是白鑫的反革命面貌尚未败露,再是他曾跟随彭湃近一年的时间,并未发生出卖彭湃同志的事,从某种意义说,如此信任白鑫的做法并没有原则错误。
但是,自从白鑫出任彭湃的秘书后,他被敌人的白色恐怖吓破了胆,每每听见大街上传来捕人的警笛声,他和老婆都吓得紧闭屋门,甚至用手掩耳。后来,随着中国革命走入低潮,他们夫妇对革命的前途完全丧失了信心。也就是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他们夫妇开始考虑自己的出路,很快,他们就作出了投敌变节的决定。
俗话说得好,投入也要找着门子。白鑫夫妇想变节投敌时,他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的胞弟——时任南京国民政府军政部储备司司长的白云深。也就是在中央准备发动“八一”大游行的前后,白鑫派自己的老婆悄悄到了南京,向胞弟白云深陈述了要改换门庭的想法。
白云深在国民党军队中混迹多年,当然清楚蒋介石时时都想消灭共产党的决心。他了解了兄长在共产党中的地位之后,认为这是一笔了不起的大买卖,遂找到自己的老熟人张冲,向其转陈了兄长白鑫投诚的想法。张冲认为案情重大,且又事不宜迟,当他获悉陈立夫已经奉召见蒋之后,便当即决定向蒋介石面陈白鑫投诚一事。
蒋介石看中白鑫是彭湃的秘书,在蒋看来,只要能逮捕被他骂作“痞子大王”的彭湃,就是他在消灭共党党魁方面取得的最大胜利。另外,从张冲呈报的材料看,白鑫还能利用职务之便,一举捕获周恩来、杨殷等人,这自然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但是,能否如愿,他是存疑的。另外,如何才能确保彭湃等人能落入他们之手呢?他沉吟良久,问道:
“立夫,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陈立夫有着超乎同僚的一个长处,那就是善于揣度蒋介石的心理活动。换言之,他知道在蒋介石不同的心情下说不同的话,且都能讨得蒋介石的欢喜。今天,他一听蒋介石的口气,知道蒋介石不是在考问他,而是想借此显耀一下领袖才有的高明,故有意地答说:
“从我们以往的教训看,办理这类大案失败多于成功。为此,我想还是听听主席的指示。”
蒋介石听后果真感到特别的舒心。他微微地点了点头,十分郑重地作出如下的指示:
“失败是成功之母嘛!聪明人,失败后不再沿着原路往下走;愚蠢的人,沿着一条路走到黑。这次能否成功,必须从以往的失败中找出教训,换一条新路试试看嘛!”
陈立夫是一个绝顶聪明的政客,他从“换一条新路试试看”中悟出,蒋介石这一指示的核心是,不能再用他精心设在上海的原班人马,而是另起炉灶,交由另外一条他能控制的线去办理。待他决定由上海市党部全权办理此案之后,便找来徐恩曾、张冲等人,以命令的口气说道:
“我受主席重托,在你们去上海之前,想听听对这次行动有何高见?”
“由于这次行动关系重大,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一网打尽共党祸首,必须做到绝对保密,切勿透出半点风声。”徐恩曾抢先答说。
陈立夫微微地点了点头,但总是感到没有说到点子上。他看了看沉吟不语的张冲,客气地问道:
“淮南,你的意见呢?”
“我认为大家都会赞同绝对保密这一原则的。眼下,关键是如何才能做到绝对保密。”
“对,对,接着往下说。”陈立夫插话道。
“我的意见,此次行动要单线联系。绝对不要过去那些经常办案的人员介入。”
“对,对!”徐恩曾觉得自己的见解逊了张冲一筹,忙又抢先补充,“这就防止了我中万一有敌的危险。”
陈立夫自然明白徐恩曾的心理活动,故作平等看待属下的样子,笑了笑说道:
“你们二位所见略同,和我的想法也不谋而合。今天,我正式通知你们二位,我已经把此案交由上海市党部委员范争波,你们到上海以后,就单线和他联系吧!”
由于杨度先生及时向周恩来提供情报:蒋介石召开第二次裁军会议的目的是,通过蒋氏手中握有的军事实力和中央大权,强迫地方实力派继续削裁军事力量,其重点是对准冯玉祥的西北军。所以,中央,尤其是中央常委分管军事的周恩来就要与中央军事部长杨殷、江苏省军委书记彭湃等同志碰头,一道研究如何利用即将爆发的新军阀混战的形势,发展壮大全国各地红军的武装力量。周恩来等经过认真讨论,一致认为党在目前的正确方针是:为了加速蒋氏和地方实力派的矛盾,一方面要利用我们的内线关系,提醒地方实力派,尤其是冯玉祥的西北军认清蒋氏二次裁军的目的;另一方面,要努力解决好红军发展过程中的各种矛盾,力图在新军阀混战的过程中有一个较大的发展。
与此同时,中央军委通过不同的渠道,时而收到有关红四军内部争论的消息。由于红四军是当时我党掌握的最有战斗力的一支红军部队,因而中央分外关注红四军争论事态的发展。有时还偶尔从内线获悉,敌人十分重视朱毛红军中的分歧,至于由敌人口中传说毛泽东已经离开了指挥岗位,更使周恩来担心。为此,周恩来及中央军委不得不花相当的时间,开会研究、分析有关的情况。幸喜的是,中央军委终于收到了来自红四军的报告:陈毅已离开红四军,绕道香港,北来上海,近期就可向中央报告红四军的情况。
非常危险的是,白鑫作为彭湃同志军事方面的秘书,参加了中央军委研究、讨论上述军事情况的全部会议。更为严重的是,有些军委会议还是他亲自安排的,因此开会的时间、地点,乃至于参加会议的人员全部掌握在他的手中。
也就是在这前后,白鑫与上海市党部委员兼上海公安局特派员范争波接上了头,及时地向敌人报告说:
“时下,共产党内部勾心斗角,乱作一团。首先是党的创始人陈独秀等人和苏俄的托派联手,公开反对中共中央的路线;总书记向忠发只是李立三手中的玩偶,一切皆听命于李立三等人;各地红军矛盾百出,就说影响最大的朱毛红军吧,听说朱和毛也分了家……”
范争波是一个小政客,对于白鑫所说的有关共产党及红军全局性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感兴趣。把话说穿了,他关注的是如何抓住彭湃、杨殷乃至于周恩来等这种具体大事。这是因为他清楚,有关共产党与红军全局性的问题,是蒋介石考虑的大事,他只要能抓住像彭湃这样级别的中共领袖人物,就可以立即升官晋级。所以,他不耐烦地打断了白鑫的谈话,单刀直入地说道:
“好了,好了!这些事情留待以后再说。你还是先谈谈如何才能抓到周恩来、彭湃这些共匪祸首吧!”
“可以,可以,”白鑫急忙收住自己的话语,就像是一条正在向主子摇尾乞怜的狗,突然挨了主子一棒子,吓得忙夹起了尾巴,又换作另一副面孔,“简单地说,中央军委只要举行会议,我这个秘书就会提前得到消息,在通过不同的渠道通知他们开会的同时,我就可以把开会的时间、地点,以及参加会议的成员,准确无误地向您报告。”
这正是范争波所要知道的。因此,他与白鑫商定了具体接头的办法之后,赏给了白鑫一些钱,遂结束了这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