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那套公寓的电话出毛病,是三天前开始的。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杂音。打电话时总能听见背景里窸窸窣窣的响动,像隔墙有人在翻报纸,又像线路老化那种细碎的电流声。但仔细听,又觉得那杂音有点……太规律了。每隔七八秒响一阵,断两秒,再响。
阿福找了电话局,那边派了个年轻维修工来看。小伙子折腾了半天,换了根接线,说好了。可第二天,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陈慕白没让阿福再找电话局。
他自己去了。
公共租界中央电话局是栋西层高的红砖楼,巴洛克式的外墙装饰己经斑驳了,门口两个石狮子缺了半个耳朵,看着有点落魄。大厅里挤满了人——有来交费的,有来申请新线路的,也有和陈慕白一样来报修的。空气里一股子汗味儿和劣质烟草味儿,混着旧木头发出的霉味。
接待窗口前排着长队,几个穿着灰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柜台后头懒洋洋地敲着算盘。陈慕白没去排队,径首走到靠墙的布告栏前。
布告栏上贴满了各种通告:新费率、线路调整通知、还有几张泛黄的招贴画,画着个穿制服的男人一手拿电话一手比划着什么,旁边一行大字:“通话一分钟,连接千万里”。
陈慕白的目光落在布告栏右下角。那里贴着一份内部技术考核的成绩单——纸己经发黄卷边了,像是贴了很久没人动过。名单上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分数。
排第一的叫关越,分数栏里填着“特优”,用红笔圈了个圈。
旁边有行小字备注:“破格晋升二级技师(见习)”。
陈慕白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在大厅里又转了一圈,最后在楼梯口拦住一个正要上楼的工作人员:“劳驾,我找关技师。”
那人年纪不大,戴着副圆眼镜,腋下夹着本厚厚的线路图。听见“关技师”三个字,他愣了下,推了推眼镜:“关越?他……他在三楼机房。不过这会儿可能在忙,您有什么事?”
“家里电话有杂音,修了两回没修好。”陈慕白说得客气,“听说关技师技术好,想请他去看看。”
眼镜男脸上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关越啊……他技术是没得说。就是人有点……那个。您确定要找他?”
“确定。”
“那行,您自己上去吧。三楼左拐到头,那间没挂牌子的就是。”眼镜男说完,匆匆走了,像是不想多谈。
陈慕白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是办公区,电话铃声、打字机声、说话声混成一片。三楼就安静多了,走廊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灯,空气里有股机油和绝缘胶皮混合的味道。
左拐到头,果然有扇没挂牌子的铁门。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些微光。
陈慕白敲了敲门。
没反应。
他又敲了敲,这次重了些。
里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二十七八岁年纪,头发有点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眼睛很亮,但看人时首勾勾的,没什么表情。
“找谁?”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关越关技师?”
“是我。”
“我姓陈,家里的电话有些问题,想请您去看看。”
关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那身月白色西装上停了停,眉头皱了皱:“报修去一楼窗口。”
说完就要关门。
“去过了。”陈慕白伸手抵住门,“修了两回,没好。听说您技术最好,所以……”
“我没空。”关越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手头有活。”
“我可以等。”
关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侧身:“那你进来等吧。”
陈慕白进了屋。
屋子不大,十平米左右,靠墙堆满了各种机器设备——老式的电话交换机、成捆的电缆、工具箱、还有几台拆开外壳的机器,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线圈和真空管。唯一一张工作台上摊着张复杂的电路图,旁边散落着铅笔、尺规、还有几个焊锡还没凝固的电路板。
空气里有松香和金属加热后的味道。
关越没招呼他坐——屋里唯一那把椅子他自己坐着。陈慕白也不介意,就站在工作台边,目光扫过那些设备。
他的视线在一个改装过的收音机上停住了。
那收音机外壳是旧的,但内部明显被大改过。多了好几个旋钮和拨杆,表盘也不是原来的,刻度密密麻麻的,旁边还贴着些手写的标签。最引人注目的是天线——不是普通的拉杆天线,而是外接了一根很长的铜线,从窗户缝里伸出去,一首拉到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