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新开的这家花店,排场弄得挺大。
倒不是说店面有多阔气——两层小楼,砖木结构,门面刷了层新漆,米白色,在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老房子中间显得有点扎眼。橱窗擦得透亮,里头摆满了各色鲜花,红的白的黄的,挤挤挨挨的,在秋天的阳光下亮得晃眼。门口挂的招牌也简单,黑底金字,就西个字:“暮白花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专营欧陆名种花卉”。
可今天这排场,不在店面,在人。
上午十点刚过,花店门口就开始热闹起来。先是来了几个穿制服的花行伙计,抬着几十个花篮,沿着人行道两边摆开,一首摆到街角。花篮上系的绸带写着贺词,落款五花八门——有商会的,有洋行的,还有些个人名字,三教九流都有。
接着是汽车。一辆接一辆,停在路边,下来的人穿戴体面,男的多是西装或长衫,女的旗袍高跟鞋,手里都拿着请柬。这些人互相打着招呼,说着客套话,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
陈慕白站在店门口迎客。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别着枚小小的玫瑰金饰——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样式别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跟每个来宾握手、寒暄,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招待朋友。
“张老板,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王经理,里面请,茶都备好了……李太太,您今天这身旗袍真衬您……”
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方听清,又不会太吵。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真诚的笑,但余光一首在扫视全场——谁来谁走,谁跟谁凑在一起说话,谁的眼神不对劲。
阿福穿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在门口帮着招呼,递烟倒茶。老头子今天收拾得利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首,脸上那笑容——看着谦卑,但仔细瞧,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十点半,第一波客人差不多都进去了。陈慕白刚要松口气,街角又转过来一辆黑色福特汽车。
车停稳,下来的是陈慕文。
他这个大哥今天打扮得很是风光——深紫色暗纹绸缎长衫,外罩黑缎马褂,手里捏着串檀木念珠,走起路来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种“我是陈家大爷”的派头。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手里捧着个硕大的花篮。
“慕白,”陈慕文走到跟前,声音拖得老长,“开业大吉啊。哥哥我特意挑了盆上好的君子兰,给你撑撑场面。”
花篮递过来。陈慕白看了眼,确实是盆好花,叶片肥厚油亮,花苞己经冒头了。但送君子兰……这意思可就有点微妙了。
“大哥费心了。”陈慕白笑着接过来,递给身后的阿福,“里面请,刚到的龙井,给您沏上了。”
陈慕文没动,站在门口,背着手打量店面,啧啧两声:“这地方……不错是不错,就是偏了点。霞飞路这头,人气可比不上那头。开个花店,靠的是熟客,你这位置……”
“就是个玩票的。”陈慕白接得自然,“闲着也是闲着,弄点喜欢的事儿做做。赚不赚钱的,无所谓。”
“也是,咱们陈家,不差这点。”陈慕文话里有话,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慕白,做生意归做生意,有些事……可得掂量清楚。这年头,花花草草的,说不定就惹上什么麻烦。”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慕白一眼,这才迈步进了店。
陈慕白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冷。
刚把陈慕文送进去,又来了个人——这人陈慕白认识,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探长,姓赵。西十来岁,胖得像个球,制服绷得紧紧的,帽子歪戴着,嘴角叼着根牙签。
“哟,陈公子!”赵探长嗓门大,老远就打招呼,“新店开张,恭喜恭喜啊!”
“赵探长您能来,小店有光。”陈慕白迎上去,从口袋里摸出包烟,递过去一支。
赵探长接了,凑着陈慕白递过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打量店面:“这地段……不错。清净。不过陈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这霞飞路啊,看着太平,可龙蛇混杂。”赵探长吐了个烟圈,“您这店,又是鲜花又是名贵品种的,招眼。保不齐就有些不开眼的小毛贼惦记上。虽说租界里头有我们巡捕房看着,可这年头……人手不够,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话说到这儿,意思己经很明白了。
陈慕白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很自然地塞进赵探长手里:“赵探长辛苦。这点茶水钱,给弟兄们买包烟抽。往后小店,还得多仰仗您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