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9章 舞池中的耳朵（第1页）

星期二下午三点，霞飞路“丽都”咖啡馆。

陈慕白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己经凉了的卡布奇诺。他没碰那杯咖啡，只是用小勺无意识地搅动着，目光落在窗外街上。

街上行人不多，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黄包车经过，车夫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切都平静得像幅画。

可陈慕白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他看了眼腕表——三点零五分。苏婉君应该快到了。

约定的时间是三点整，但陈慕白特意早来了十分钟。这是习惯，也是必要——他得先确认环境是否安全。咖啡馆里人不多，靠里有对年轻情侣在低声说话，角落坐着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还有个洋人老太太在慢慢吃蛋糕。没什么异常。

三点零八分，门上的铃铛响了。

苏婉君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身米色的薄呢外套，里头是件素色旗袍，头发松松地挽着，戴了顶小巧的贝雷帽。手里提着个不大的手提包，看着就像个出门逛街的普通年轻女人。

她进门后先扫了一眼，看见陈慕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是那种见到熟人的惊喜，而是“哦，你也在这儿”的自然。然后她走到柜台，点了杯卡布奇诺。

这是暗号。

陈慕白等她端着咖啡走过来，才抬起头，像是刚看见她：“苏小姐？这么巧。”

“陈老板。”苏婉君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提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来这边买点东西，顺便歇歇脚。您也常来这儿？”

“偶尔。”陈慕白招手叫侍应生，“给这位小姐再来份提拉米苏。这家的甜品不错。”

“谢谢。”

客套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几秒。苏婉君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眼睛看着窗外。陈慕白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很稳，但指尖有点发白。

“最近百乐门生意还好？”他开口，像是闲聊。

“还那样。”苏婉君放下杯子，“不过最近来了些新客人，挺热闹的。”

“哦？什么客人？”

“就前两天，来了几个从南京过来的。”苏婉君声音压低了点，但语气很自然，像在说八卦，“听说是伪政府那边的人，过来‘考察’的。其中一个姓张的，喝多了，话特别多。”

陈慕白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他吹牛说，自己在南京那边很吃得开，跟日本人关系也好。”苏婉君拿起小勺，挖了一小块侍应生刚送来的提拉米苏，却没吃，“还说这次来上海，是要‘整顿整顿’这边的班子。说有些人‘不听话’，得换掉。”

“换谁？”陈慕白问得随意。

“他没指名道姓，但说了几个部门——警察局、税务所，还有……维持会。”苏婉君抬眼看了陈慕白一眼，“说这些地方的人‘办事不力’，‘私心太重’。尤其是维持会那个李主任……”

她顿了顿，观察陈慕白的反应。

陈慕白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又搅了搅己经凉透的咖啡：“李主任怎么了？”

“姓张的说，李主任‘手脚不干净’，‘捞得太狠’，惹得日本人不高兴了。”苏婉君的声音更低了，“还说南京那边己经定了接替他的人，是个姓王的，以前在天津干过，更‘懂事’。”

陈慕白心里快速消化这些信息。伪政府内部倾轧，人事变动——这种情报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关键看怎么用。

“还有什么？”他问。

“还有就是……”苏婉君犹豫了一下，“姓张的提到一笔‘特别经费’，说是日本人拨给伪政府用于‘治安整顿’的。数目不小，但他抱怨说，钱被层层克扣，到他们手里己经没多少了。他骂了好几个人名，我记不太清，只记得有个叫‘老吴’的，好像是什么‘物资调配处’的处长。”

她把这些人名、部门、细节，说得清清楚楚。陈慕白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

“就这些？”他问。

“差不多。”苏婉君想了想，“哦对了，姓张的还提了句，说‘上海这边太乱’，‘得好好清理清理’。我听着那意思……可能近期会有什么动作。”

“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晚上。他喝得烂醉，是我和另一个姐妹扶他上的车。”苏婉君说完，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陈老板，这些……有用吗？”

“有用。”陈慕白肯定地说，“很有用。”

他看了眼腕表，三点二十。会面时间不能太长。

“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苏婉君点点头，从手提包里掏出个小化妆镜，对着补了补口红。这个动作很自然，但陈慕白知道，她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盯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