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来送第三批货的时候,是个阴沉的下午。
天上堆着厚厚的铅灰色云层,空气又湿又闷,像是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那种憋屈。霞飞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都想赶在雨落下来前躲进屋里。
陈慕白在花店二楼,正对着账本——表面上是账本,实际上是那个暗绿色记录本。他在“王老板”那页后面添了几笔:“10月20日,第二批零件安全收到。渠道稳定,但需警惕其贪利本性。”
刚写完,楼下风铃响了。
他从窗口往下瞥了一眼,看见王老板拎着那个熟悉的藤编箱子进了店,没打伞,肩膀上落了些细密的水珠。
陈慕白合上本子,锁进暗格,这才下楼。
“王老板,”他笑着迎上去,“这么大雨还跑一趟?”
“这点雨不算啥。”王老板把箱子放在柜台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陈老板,您要的那批‘黑鹦鹉’球茎,到了。”
他说着,打开藤箱。最上面是几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球茎,标签上写着拉丁文。但陈慕白注意到,箱子底下还有东西——用旧报纸裹着的一摞书。
“这些是……”陈慕白指了指。
“哦,这个啊。”王老板像是才想起来,把那摞书抱出来,“上回您不是说想找些老版本的园艺书么?我正好在旧书摊上淘到几本,也不知道是不是您要的,就顺便带过来了。”
他说得很自然,但陈慕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王老板费心了。”陈慕白接过那摞书,随手翻了翻——都是些民国初年的旧书,《花镜》《群芳谱》《园冶注释》之类的,书页泛黄,有些还带着霉斑。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旧书。
“多少钱?我给您算上。”
“不值几个钱,就当送您的。”王老板摆摆手,“陈老板要是看得上,下次我再留意。”
又寒暄几句,王老板就告辞了,说是还要去别处送货。陈慕白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撑着把破油纸伞,消失在渐渐密集的雨幕里。
回到店里,陈慕白让店员把球茎搬到后面储藏室,自己拎着那摞旧书上了二楼。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外面的街景变得模糊。花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雷声。
陈慕白在桌前坐下,把那摞书一本本摊开。
他翻得很仔细,每页都看,但不是看书的内容——他在找别的东西。
第一本《花镜》,没有。第二本《群芳谱》,也没有。第三本《园冶注释》……
翻到中间时,他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纸张,和前后页不太一样——稍微厚一点,颜色也白一些。他把书凑到台灯下,侧着光看,能看见纸张纹理有细微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