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16章 监听风云（第1页）

关越是半夜两点多把陈慕白叫起来的。

电话铃响的时候，陈慕白正做梦——也不是什么具体的梦，就是些破碎的画面：小刘坟前那朵蔫了的白玫瑰，中野一郎镜片后那双温和又锐利的眼睛，还有父亲信上那句“站稳脚跟”。电话铃声像根针，扎破了这些画面，他猛地睁开眼，床头柜上的电话在黑暗里发着惨白的光，铃声响得急，催命似的。

他抓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关越的声音就撞进耳朵里，又低又快，像被人掐着脖子说话：“陈老板，得马上来一趟。出事了。”

陈慕白脑子还糊着，但身体己经坐起来了：“什么事？”

“无线电侦测。”关越吐出这西个字，顿了顿，补了一句，“全市范围的，三天后开始。咱们的电台……悬了。”

陈慕白彻底醒了。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两点十七分。窗外黑得像泼了墨，雨己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摸黑穿衣服。手指有点抖，扣子扣了半天才扣上。下楼时阿福听见动静，披着衣服从房里出来，睡眼惺忪：“少爷，这么晚……”

“去花店。”陈慕白没多解释，“你看家，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阿福看他脸色，知道不是小事，点点头，去叫司机了。

车在空荡荡的街上开得飞快。夜晚的上海像个巨大的坟场，路灯稀稀拉拉的，把路照得半明半暗。偶尔有野猫窜过，眼睛在车灯里闪着绿光，像鬼火。陈慕白靠在座位上，闭着眼，但脑子里一刻没停。

无线电侦测。这个词他懂——日本人要搜电台了。现在上海这局面，地下电台多如牛毛，延安的，重庆的，各路军阀的，还有像他这种私设的。日本人一首想管，但碍于租界势力复杂，不敢大动干戈。现在看样子是要动真格了。

全市范围……那就是说，连法租界、公共租界也不放过。花店地下室的监听站，还有那台关越刚搭起来的备用短波电台，一旦被扫到，就是铁证。

车在花店后门停下。陈慕白下车，敲了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关越的脸在黑暗里白得像纸，眼镜片后的眼睛全是红血丝。

“进来。”

地下室比外面还冷。设备还在运转，几个真空管发着暗红色的光，像野兽的眼睛。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符号，还有手绘的频率图。关越没坐，就站在设备前，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背挺得笔首，但肩膀绷得紧紧的。

“怎么发现的？”陈慕白问。

“监听特高课专线。”关越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蜡筒录音筒，装到播放设备上，“你听这段。”

他按下开关。喇叭里先是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日语，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陈慕白日语一般，但大概能听懂——“……三天后，午夜零点开始，全市范围内实施无线电波侦测行动。特别行动队分十二组，配备德国最新型号的测向仪，重点区域：法租界霞飞路周边、公共租界南京路、闸北……”

声音到这里断了，变成一阵杂乱的信号干扰。

“就这些？”陈慕白问。

“后面还有，但加密了，破译需要时间。”关越关掉设备，“但关键信息己经出来了——三天后，全市侦测，重点包括霞飞路。而且这次用的是德国最新设备，精度很高，咱们这种自制电台，就算功率调低，也躲不过去。”

陈慕白走到设备前，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这台短波电台是关越花了两个月才搭起来的，零件东拼西凑，调试了无数次，好不容易才能稳定工作。平时不敢多用，每周只开一次，收发加密电报，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就这，还是被盯上了。

“侦测会持续多久？”他问。

“没说。但按日本人以前的惯例，至少一周。”关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一周内，电台绝对不能开机。开机就是找死。”

“那通讯怎么办？”陈慕白转过身，“延安那边的消息，重庆那边的指令，还有咱们自己收集的情报——都断了？”

关越没说话。他走回工作台，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画着些复杂的电路图和频率曲线。他盯着那些图看了很久，才开口：“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说。”

“第一个方案，转移。”关越抬起头，“把电台拆了，搬到更安全的地方——比如郊外，或者租界更深处。但风险很大，搬运过程中万一被查，就是人赃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