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天阴得厉害,云层厚得像床湿透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月亮,没星星,只有远处租界那片稀稀拉拉的灯火,在黑暗里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跟鬼火似的。
陈慕白坐在花店二楼,没开灯。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灭,把他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晃晃悠悠的,像个不安分的鬼。
桌上摊着张手绘的简图,铅笔痕迹己经快被手指得看不清了。三条线,三个点,像张蜘蛛网,中心是花店,一头连着西郊老宅——关越在那儿;一头连着百乐门——苏婉君在那儿;还有一头,伸向苏州河下游那个废弃的小码头——船等在那儿。
阿福轻手轻脚地上来,手里端着杯热茶,放在桌上:“少爷,喝口热的。都准备妥了。”
陈慕白没碰茶杯,眼睛还盯着图:“几点了?”
“十一点过五分。”阿福看了眼怀表,“苏小姐那边,应该己经开始了。”
话音没落,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喧哗声,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布。陈慕白走到窗边,侧耳听。是音乐声,还有尖叫声,笑闹声,混在一起——百乐门的方向。
苏婉君开始了。
百乐门里,正到高潮。
台上歌女抱着麦克风,嗓子扯得又尖又亮,唱的是新学的日本歌,咿咿呀呀的,词儿都咬不准,但台下那些日本军官和汉奸听得摇头晃脑,巴掌拍得山响。舞池里挤满了人,香水味、酒气、汗味儿混在一块儿,热烘烘的,熏得人头晕。
苏婉君坐在二楼包厢的角落里,手里端着杯香槟,没喝,就晃着。她今天穿了身大红的旗袍,领口开得低,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脖子,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脸上妆化得浓,眼角还特意点了颗痣——看着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只想攀高枝的。
她眼睛在台下扫。找到了——靠窗那桌,三个76号的小头目,正搂着几个灌酒,笑得龇牙咧嘴的。其中一个姓胡的,是这片区的行动队长,今晚本来该带队在苏州河沿岸巡逻的,结果溜出来寻欢作乐。
苏婉君放下酒杯,起身,扭着腰肢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引得旁边几桌男人都抬头看。她走到姓胡的那桌,也不等人请,首接在他旁边坐下,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胡队长,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呀?”声音又软又黏,像化了的糖。
姓胡的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亮:“哟,婉君小姐!来来来,陪哥哥喝一杯!”
“喝可以,”苏婉君接过酒杯,却没喝,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不过胡队长,我刚才听说个事儿……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什么事儿?说!”
苏婉君左右看看,凑得更近,香气扑到他脸上:“我听说……今晚苏州河那边,有人要偷运东西。好像是……药品?还是什么紧俏货。码头那儿,现在空着呢,没人管。”
姓胡的脸色变了变:“你听谁说的?”
“哎呀,我们这种地方,什么话听不着?”苏婉君笑得妩媚,“不过胡队长,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是大功一件。您要是带人查到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姓胡的眼里闪过贪婪的光——查私货,油水最大。他看了看桌上另外两个同伴,又看了看怀里搂着的,犹豫了一下。
苏婉君趁热打铁:“胡队长,机不可失呀。等别人抢了先,您可就……”
“走!”姓胡的猛地站起来,酒都醒了一半,“叫弟兄们集合,去码头!”
他抓起帽子就往外冲,另外两个也赶紧跟上。一桌人呼啦啦全散了,留下几个面面相觑。
苏婉君坐回原位,端起那杯香槟,慢慢喝完。音乐还在响,舞还在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西郊老宅,关越戴着耳机,手指在几个旋钮间快速转动。
设备屏幕上是跳动的波形,还有一堆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他监听的是76号的内部通讯频道——自从上次无线电侦测后,他偷偷在附近几个电话线杆上装了微型耦合器,能截取到这一片的低频信号。
耳机里先是静默,接着忽然响起一个急促的声音:“……所有巡逻队注意!苏州河三号码头附近发现可疑船只,胡队长命令,立即向该区域集结!重复,立即向三号码头集结!”
关越手指一顿。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二十。比预计的早了十分钟。
他迅速调整频率,切到另一个频道——这是陈慕白给他的备用频段,功率极低,每次通话不能超过三十秒。他按下发射键,低声说:“渔网动了,鱼往三号游。提前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