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闸口那档子破事,过了快一个礼拜,才像地沟里泛起的臭泡,慢腾腾飘到沈安娜耳朵里。
消息来得拐弯抹角。不是正式简报,是茶水间里递过来的一耳朵闲话——她手下一个小跑腿的,跟76号某个文书沾点远亲,昨儿个凑一块喝酒,那文书喝高了,骂骂咧咧,说他们行动队一帮蠢货,屁功劳没捞着,倒折了个外围的“眼”,还跟日本人擦枪走火,现在上头压着不让提,憋屈。
跑腿的当笑话学给沈安娜听,沈安娜面上淡淡的,只“嗯”了一声,心里那根针却猛地扎了一下。老闸口?眼?跟日本人冲突?
她让跑腿的再去套套话,不用太刻意,就问问是哪天的事,大概什么情形。跑腿的机灵,第二天还真又套回来点:就前几天夜里,老闸口废煤栈,说是抓什么地下交易,结果情报有误,扑了个空,还跟不知哪路“不明武装”干上了,死了人,有个报信的线人也折里头了,好像是个什么店铺的伙计。
店铺伙计。报信线人。
沈安娜坐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支铅笔。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她脑子里像有个筛子,把这些碎片哗啦啦倒进去,摇啊摇。
老闸口。陈慕白的花店在霞飞路,离那儿不算远,但也绝对不近。一个花店伙计,怎么就成了76号在外围的“眼”?又怎么偏偏死在了老闸口,死在了一场“情报有误”的冲突里?
巧合?这世上的巧合,她见得多了,十个有九个是人装的。
她拿起电话,摇了个内线号码。接电话的是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带着点鼻腔的嗡响,是她藏在76号档案科里的一条暗线,平时只收钱,递些不痛不痒的消息,关键时刻才能用。
“老闸口,废煤栈,西五天前夜里的事,死了个线人,据说是个店铺伙计。帮我查查,有没有记录,伙计叫什么,哪家店的。规矩你懂。”
那边沉默了几秒,只回了两个字:“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天。沈安娜照常上班,下班,去舞会应酬,脸上该笑的时候笑,该冷的时候冷。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她甚至在一次不太重要的会议上,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最近沪西一带治安如何,有没有特别事件。同僚打着哈哈说还能怎样,76号跟日本人又掐上了呗,都不是好东西。
第三天下午,电话来了。还是那个声音,更低了,语速很快:“查了。内部简报摘要,级别不高。事件定性‘情报核实不清导致意外冲突’。涉事线人代号未标,身份备注:原‘暮白花艺’雇工,名阿贵,苏北籍,二十岁。死因:流弹。尸体己由巡捕房按无名尸处理。简报特别注明:情报源可靠性存疑,导致行动队误判,引发与友军(指日宪兵)误会。建议加强情报甄别。就这些。”
“暮白花艺”。阿贵。
话筒贴在耳边,有点凉。沈安娜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
陈慕白店里的伙计,成了76号的线人,报了个“可靠性存疑”的情报,导致76号和日本人在老闸口干了一架,然后这伙计自己死在了现场。
这他妈的……也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人精心设计过。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电影一样回放和陈慕白有关的画面。百乐门初遇时他那副浮夸公子哥的模样;花店里从容应对各方试探的滴水不漏;谈起期货和时局时那种精明又恰到好处的“商人视角”;还有……还有雨中那次近乎摊牌的对话,他眼里深不见底的东西。
这个男人,太稳了。稳得不像个纯粹的商人。尤其是在上海这潭浑水里,能同时跟日本人、重庆方面、三教九流都维持着看似不错的关系,本身就不正常。
以前她怀疑他,多是因为首觉,因为一些细节上的违和感。比如他对某些事情的敏感度,比如他身边那个过于能干的管家阿福,比如他资金流向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弯弯绕绕。但没有实锤。
现在,阿贵的死,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一条缝。让她看到,陈慕白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可能藏着多么湍急危险的暗流。
一个伙计,怎么会被76号发展成线人?是因为陈慕白本身就被76号盯着,所以从他身边人下手?还是这伙计自己有问题,被76号抓住把柄利用了?无论是哪种,都说明陈慕白己经处在某种视线聚焦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