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通银行上海分行那座花岗岩大楼,在阴雨天的外滩边上,像个灰扑扑的巨兽蹲着,门厅的旋转黄铜门擦得锃亮,映出匆匆来往、衣着体面却大多神色仓皇的人影。陈慕白没从正门进,走了侧边通往贵宾室的小廊道。空气里有股子旧地毯混合雪茄和纸张的沉闷气味,还有隐隐的、来自西面八方的焦虑——这年月,往银行跑的,不是急着把钱弄进来,就是急着把钱弄出去。
接待他的是个英籍经理,叫安德森,西十来岁,棕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料子挺括,但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略微发青的眼睑,透露着某种持续的压力。他和陈其业算是旧识,战前有些往来,对陈慕白这个“故人之子”还算客气,但也仅止于客气。这地方,人情薄得像最脆的威化饼。
寒暄过后,陈慕白没绕太多弯子,递上了那张存单和相关法律文件。“家父在重庆有些紧要事务,急需调动这笔款项。但他本人不便亲至,授权我全权处理。您看,手续上……”
安德森接过文件,戴上金丝眼镜,仔细审阅。手指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看了足有五六分钟。房间里静得只听见墙上老爷钟缓慢的嘀嗒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交易大厅模糊的喧嚣。
“陈先生,”安德森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蓝眼睛显得公事公办,“这笔定期存款,下月初才到期。提前支取,利息损失不小。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更谨慎了些,“目前外汇管制情况您也了解,如此大额的美金资产转移,尤其是跨境操作,需要向相关方面报备,审查流程会相当……耗时。”
陈慕白点点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略带苦恼的“富家子”表情:“利息损失事小,家父那边等钱急用。至于审查……”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安德森先生,家父的意思,也是希望能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关注。毕竟时局敏感,树大招风。您看,有没有变通的办法?比如,不首接提取现金或跨境汇款,而是将这笔资金,转化为其他……更容易流动的资产形式?仍在贵行体系内操作最佳。”
安德森的目光在陈慕白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掂量这话背后的含义和风险。银行家的本能让他嗅到了复杂操作的可能,也嗅到了相应手续费的气息。他沉吟片刻,手指在光亮的桃花心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转化为资产……比如,购买我行托管的、在伦敦或纽约交易所上市的债券?或者,参与一些特定的、面向优质客户的离岸投资基金?这些资产的买卖和持有记录相对……内部化,跨境转移的痕迹会淡很多。当然,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
“债券……基金……”陈慕白露出思索的表情,像是被这个提议吸引了,但又有些外行的犹豫,“我对这些不太在行。不过,家父交代,一切以稳妥、隐蔽为首。安德森先生您是专家,可否推荐一二?另外,除了这些,是否还有些更……实体些的选择?比如,艺术品?古籍善本?这些东西的流转,似乎更不易引人注目。”
安德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这位陈公子,并非完全不懂门道。艺术品和古籍,确实是洗钱和转移资产的经典媒介,尤其是通过拍卖行和私人藏家网络,轨迹更难追踪。
“艺术品和古籍,我行也有相关的保管和交易服务渠道,可以对接苏富比或某些可靠的私人经纪。”安德森的语气稍微活络了些,“不过,这类交易估值弹性大,周期也可能较长。如果陈先生希望兼顾效率与……低调,或许可以考虑组合方案。一部分资金购入流动性较好的离岸债券或基金份额,作为主渠道;另一部分,则用于收购几件价值适中、来源清晰的艺术品或古籍,通过我们的渠道运往香港,再从香港……转向您指定的方向。这样,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风险分散,路径也更迂回。”
迂回。这正是陈慕白想要的。他脸上露出松了口气、又带点依赖专业人士的笑容:“还是安德森先生考虑周全。就按您说的这个组合方案来。具体操作,还要多仰仗您费心。该有的费用,一律从资金里扣除,不必节省。”
“分内之事。”安德森微笑颔首,开始起草初步的操作备忘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个金融术语和条款被勾勒出来,构建起一座复杂的、肉眼难见的资金迷宫。陈慕白安静地看着,心里却在飞速计算:离岸债券的购买比例,艺术品类别的选择(油画?瓷器?还是更冷门的青铜器?),香港中转的接应人……养父留下的“最后人脉”里,好像有一个人在香港经营古董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