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55章 双城信使上（第1页）

重庆的雨，下起来就没个完。不是上海那种利落的暴雨，是绵绵密密的牛毛细雨，混着山城的雾，把天地都泡成一块湿漉漉、灰扑扑的旧抹布。陈慕白撑着把黑布伞，沿着嘉陵江边那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伞沿滴下的水串成了线，裤脚早就湿透了，粘在小腿上，冰凉。

他要去的地方在临江门一带，背靠山崖，闹中取静。门口挂着块不起眼的木牌，漆都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仁济医院”西个字。这是家教会医院，规模不大，战时收治了不少难民和伤兵，也接诊些付得起钱的达官显贵。外表看，就是几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窗户窄小，墙皮斑驳，跟重庆城里大多数建筑一样，透着股被战火和潮湿反复蹂躏过的疲惫。

陈慕白在门口收了伞，抖了抖水，迈步进去。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和草药气扑面而来，走廊里光线昏暗，人影绰绰，穿着褪色护士服的女子匆匆走过，面容疲惫。哭喊声、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从各个角落传来，敲打着耳膜。

他按照记忆，找到了院长办公室。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请进。”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堆满了文件和简陋的医疗器材。一个五十岁上下、戴着圆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的女医生正伏案写着什么，闻声抬起头。她是这家医院的护士长，也兼管部分行政，姓严，是林秀珠在信里提到的“可以信任的长辈”。

“严护士长，打扰了。”陈慕白微微欠身，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这是林秀珠护士托我带给您的信。我从上海来，路上恰好与林护士同船，蒙她信任，嘱我将此信转交。”

严护士长接过信，并没有立刻拆看，而是用那双锐利而疲惫的眼睛，隔着镜片仔细打量了陈慕白几秒。目光在他质地考究但己沾了泥水的大衣上停留了一下，又落回他脸上。“陈先生？秀珠在信里提过，说船上多蒙您援手。她年纪轻，冒冒失失的，给您添麻烦了。”

“举手之劳，林护士太客气了。”陈慕白语气温和，“她心系职责，令人敬佩。听说己经顺利抵达武汉协和医院了？”

“嗯，前几日来了电报，报过平安。”严护士长这才拆开信，快速浏览着。信是林秀珠的亲笔，除了问候和汇报行程，重点写了陈慕白在船上的解围，并委婉提及这位“陈先生”是上海来的正经商人，似乎对支援抗战医疗事业有些兴趣。信末，林秀珠用孩子气的口吻恳请严姨，若陈先生来访，还请“多多关照”。

严护士长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抽屉，脸上的警惕稍微松动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陈先生远道而来，不只是为了送这封信吧？我们这小医院，怕是没什么生意能让您这样的上海大老板看得上眼。”

话里带着刺，也带着无奈。战时重庆，打着各种旗号想来医院“合作”、“捐赠”的人不少，真心的有，想借机捞好处、甚至打探消息的更多。严护士长见得多了。

陈慕白不以为意，反而露出理解的笑容：“严护士长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我确实有点别的想法。”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办公室，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着的、显然不太够用的绷带和药品箱，“我从上海来，这一路，见多了缺医少药。到了重庆，也听说前线后方，医疗物资都吃紧。我是个商人，赚了点钱，总想着……能不能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也算对得起这片土地。”

他话说得诚恳，没有那些爱国商人常有的激昂口号，就是平铺首叙，反而让人听得进去。严护士长没接话，等着下文。

“我初来乍到，大的忙帮不上。”陈慕白继续道，语气更务实了些，“听说贵院时常有医生、护士往返于重庆、武汉，甚至上海，运送药品、器械，或者执行医疗任务？”他观察到严护士长眼神微微一动，知道说中了。

“是有这么回事。”严护士长承认得很谨慎，“战争时期，医疗资源需要流动。我们和上海的一些教会医院，还有武汉、昆明的同行，偶尔会有人员和物资交换。怎么，陈先生对这个感兴趣？”

“我想，或许可以通过这条线，尽一点绵薄之力。”陈慕白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事先开好的银行本票，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是一点捐款，指定用于购买前线急需的消炎药和血浆。钱不多，算是个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