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57章 孔小姐的邀请（第1页）

请柬是粉蓝色的，带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茉莉还是兰花的香水味，压在当天的《中央日报》下面一起送来的。纸质挺括，边缘滚着细细的银边，上头用一手漂亮的行楷写着“敬请陈慕白先生光临”，落款是“孔令仪”。底下附了行小字：寒舍花园小聚，赏晚菊，品新茶，不谈国事，只叙闲情。地点在南山半腰的一处宅邸，时间周六午后。

不谈国事？陈慕白捏着请柬，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在这重庆，在这年月，请人去家里“只叙闲情”，就跟说“我只听听绝不外传”一样，听听就得了，当真准完蛋。孔令仪这姑娘，热情是真热情，天真也带着点世家女特有的天真，但这话，多半是她自己的意思，或者，是她家长辈用来粉饰门面的漂亮话。

去不去？当然得去。孔家这条线，是养父笔记本上重点圈出来的，也是他自己在沙龙“初亮相”后有意无意结下的。这种家庭内部的小范围聚会，往往是比公开沙龙更能听到真话、窥见风向的地方。风险也有，进了那个圈子，就意味着更显眼，更容易被各方目光打上标记。但“渔人撒网”的警告在耳边，缩着不动，未必就安全。

周六那天，天气居然不错。多日不见的太阳勉强露了脸，虽然没啥暖意，但好歹把南山上的雾气驱散了些，能看清层层叠叠的深绿和点缀其间的、属于达官显贵的各式房顶尖顶。陈慕白叫了辆车，沿着盘山路往上爬。路越走越清静，哨卡过了两道，查验了请柬才放行。等车子停在一扇气派却又不显过分张扬的黑漆铁门前时，耳边己经只剩风声和隐约的鸟叫了。

门房是个精干的老头，验了请柬，毕恭毕敬引他进去。里面是另一番天地。典型的西式花园格局，但融了些中式亭台的元素。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晚菊确实开得好，一盆盆摆得错落有致，金黄、雪白、紫红，在稀薄的阳光下倒也精神。己经来了二三十位客人，男女都有，衣着体面，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谈笑。空气里飘着咖啡、红茶、点心的甜香，还有留声机放出的、音量克制的爵士乐，咿咿呀呀，衬得这战时的悠闲格外奢侈，也格外虚假。

孔令仪一眼就看见了他。她今天穿了身鹅黄色的羊毛连衣裙，外罩件米白的开衫，头发梳成时髦的样式，比在沙龙里更显活泼靓丽。她正和几个年轻男女说笑，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了过来。

“陈先生！您真的来了！”她声音里透着高兴，“我还担心您生意忙，抽不出空呢。”

“孔小姐相邀，再忙也得来。”陈慕白微笑，递上一个事先备好的细长纸盒，“一点小小心意，听徐先生说令仪小姐喜爱丹青，这是上海‘朵云轩’旧存的一卷宣纸，品质尚可，供您练笔。”

孔令仪惊喜地接过：“哎呀，这太贵重了！陈先生真是……太细心了。”她脸颊微红，显然对这份投其所好的礼物十分满意。“来，我给您介绍几位朋友。”

她引着陈慕白，像只欢快的蝴蝶，在花园里穿梭。介绍的多是些年纪相仿的少爷小姐，家世显赫，谈吐间带着属于这个阶层的、或矜持或张扬的气息。聊的话题无非是时下流行的电影、话剧，香港或海外传来的时髦玩意儿，偶尔触及物价飞涨，也是一带而过，带着点“何不食肉糜”的轻微抱怨。陈慕白恰到好处地应和着，扮演着一个见多识广、又不失风趣的年轻商人角色，很快融入了这个表面轻松的氛围。

但他耳朵和眼睛都没闲着。他注意到，花园深处那栋主楼的露台上，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似乎是更年长的一辈。也注意到，角落里几个穿着中山装或西装、神情更为持重的中年男士，交谈时眼神偶尔会掠过全场，带着审视。

真正的戏肉，不在他们年轻人这边。

果然，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长衫、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到孔令仪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孔令仪点点头，转向陈慕白，略带歉意又有些自豪地说：“陈先生，我二叔和几位长辈在书房喝茶，听说您来了，想见见。您……方便吗？”

来了。陈慕白心头微凛，面上却受宠若惊：“孔部长要见我？这……晚辈惶恐。”

“哎呀，就是随便聊聊，我二叔人很随和的。”孔令仪显然很乐意自己欣赏的客人得到长辈接见，亲自引着他往主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