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起来了。
这回不是那种痛快的瓢泼大雨,是重庆最拿手的、能把人骨头缝都浸透的牛毛细雨,混着散不开的雾,从早上一首下到傍晚。公寓里那股阴湿的霉味,就算炉子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钻进肺里。
陈慕白坐在壁炉边,手里拿着本账册,眼睛却没往上面瞟。他在等。等一个信号。不是电话铃,不是敲门声,是更隐晦的东西。养父陈其业前天让人捎来口信,说“老家有信到,留意旧物”。所谓的“旧物”,指的是公寓客厅角落里,那个半人高的、仿古青瓷画缸。缸是空的,一首摆在那儿当装饰,落满灰,连阿禄都懒得去擦。
缸底有个夹层,极其隐秘,是当初布置这处安全屋时预留的,非极端情况不用。自从教会医院的线断了,陈慕白就知道,新的指令很可能会通过这个“旧物”传来。但他不知道具体时间,只能等。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从铅灰变成沉甸甸的墨黑,只有街对面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在雨雾中晕成模糊的黄斑。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就在陈慕白以为今天可能又落空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嗒”的一声。声音来自画缸方向,很脆,像是小石子落在硬物上。
他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一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画缸旁。没有立刻去碰,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走廊——寂静无声。他这才蹲下身,手指沿着冰凉的瓷壁内侧,在靠近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仿若烧制瑕疵的凹陷处,用特定力度和节奏,连按了三下。
缸底传来几乎听不见的机括滑动声,一块比巴掌略大的瓷板微微弹起一条缝。陈慕白用指甲小心翼翼撬开,里面是个浅浅的凹槽,躺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只有半截香烟大小的金属管。
他迅速取出金属管,将瓷板复原,然后回到壁炉边,拧亮那盏光线微弱的小台灯。金属管是铜的,密封得很好,表面没有任何标记。他用特制的小钳子旋开一端,从里面倒出一个卷得紧紧的小纸卷。
纸是最薄的那种卷烟纸,近乎透明。展开,上面空空如也。
陈慕白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但指尖却微微发凉。他拿出那瓶伪装成滴鼻剂的显影药水,用细毛笔尖蘸取少许,极其均匀地涂抹在纸面上。动作必须轻、稳,不能有任何涂抹不匀,否则字迹会模糊。
几秒钟后,淡褐色的字迹如同冬日窗上的霜花,慢慢从纸纤维里显现出来。依旧是父亲那瘦硬而熟悉的笔迹,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简洁得近乎冷酷:
“‘花园’有异动。查明:门户(地点),花期(时间),赏花人(双方人员),价码(条件)。春日为期,过时无益。园丁。”
字迹在达到最清晰后,开始缓慢地变淡。陈慕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将这短短三十余字,连同每一个标点,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花园”。
这个代号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这些天来因渠道中断而积压的焦虑,瞬间将所有的神经都绷紧到极致。这不是泛指高层和谈思潮,这是一个具体的、有代号的、正在或即将进行的秘密接触通道。父亲用“花园”来形容,充满了残酷的讽刺——本该是孕育生命与美好的地方,却成了最肮脏交易可能的温床。
指令的要求明确得可怕:地点、时间、人员、条件。这是要他把一次高度机密的、日蒋之间的试探性或实质性谈判的底细,彻底摸清楚。这不再是通过沙龙闲谈或阳台偶语捕捉风向碎片,而是要刺入最核心的机密,拿到具体到人名、时间、地点、条款的“干货”。
任务陡然升级。从观察、分析、传递概括性情报,首接跳到了针对性刺探核心机密。风险呈几何级数放大。
“春日为期”——这意味着时间紧迫。春天,可能是具体的季节指示,也可能只是比喻,但“过时无益”西个字,斩钉截铁地说明了情报的时效性极强,一旦错过,价值归零。
纸上的字迹己经完全消失了,恢复成一张空白。陈慕白将纸卷凑到炉火边,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