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75章 病床前的博弈（第1页）

医院的味儿，什么时候闻起来都一个德行。消毒水、陈旧布料、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沉甸甸地糊在空气里，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衰败和无力感。单人间也没好到哪儿去，墙壁刷得惨白，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线冷冰冰地铺下来，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陈慕白躺在病床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着，动一下就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提醒着他那场“戏”的真实代价。麻药劲儿过了，伤口火烧火燎地疼，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发木。脑袋也昏沉沉的，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一阵阵往上涌。但他不能真睡过去，眼皮半阖着，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门外走廊的每一点动静。

第一个闯进来的，是孔令仪。

门几乎是被撞开的，带着一阵香风和小皮鞋急促的哒哒声。她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脸上泪痕都没干，一看到床上陈慕白那副脸色惨白、胳膊裹得吓人的模样，眼泪唰地又下来了，扑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碰，手指颤抖着悬在半空。

“慕白！慕白你怎么样了？怎么会这样……都怪我，都怪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又尖又哑，“一定是那些人！绑了我的那些人！他们没动我，就冲你来了……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她语无伦次，显然是吓坏了，也内疚得不行，把两件事首接连在了一起。

陈慕白费力地掀起眼皮，看向她，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甚至有些恍惚的笑容，声音又低又哑：“令仪……你没事就好……我……我没事，就是点皮外伤……”他说话断断续续，气息微弱，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喘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完美诠释了一个刚挨了枪子儿、惊魂未定的伤患形象。“不怪你……是……是我自己倒霉……碰上了劫道的……”

“什么劫道的！哪有劫道的敢在那种地方开枪！”孔令仪哭喊着，抓住他没受伤的右手，冰凉的指尖传递着她的恐惧和激动，“警察都是吃干饭的！我让我二叔去找，一定要抓住那些混蛋！慕白，你好好养伤，我在这儿陪着你……”她说着就要往旁边的椅子上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沈安娜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己经换下了染血的衬衫，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便装，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但脸色依旧冷峻，眼神锐利。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孔令仪握着陈慕白的手，开口道：“孔小姐，陈先生需要休息，医生嘱咐过，不宜过多探视，情绪更不能激动。”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职业性权威。孔令仪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松开手，看看陈慕白，又看看沈安娜，似乎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别人，而且这个“别人”看起来和陈慕白关系不一般，还能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陈慕白适时地咳嗽了两声，显得更虚弱了，对孔令仪轻声道：“令仪，沈小姐……说得对。我有点累了……你也受了惊吓，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我真没事。”他眼神里流露出恳求，配合着苍白的脸色，让人不忍拒绝。

孔令仪看着他确实疲惫不堪的样子，只得点点头，胡乱擦了把眼泪，哽咽着说：“那……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你要好好听医生的话。”又狠狠瞪了门口沈安娜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感激、疑惑，还有一丝女孩子天然的、微妙的敌意——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安娜这才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关严，留了条缝。她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和体温记录看了看，动作自然得仿佛她真是家属或者负责的医护人员。

“刚打了消炎针，体温有点高，正常反应。伤口处理得还算及时，没伤到主要神经和血管，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她像是在汇报，语气平淡，但陈慕白听得出里面一丝如释重负。“警察那边我己经初步接触过了，定性为恶性抢劫伤人未遂，正在排查附近可疑人员。不过……”她顿了顿，看向陈慕白，“仁爱巷那个地方，平时很少有像你这样的‘肥羊’经过。时间、地点，都太巧了。”

她在试探，用她自己的方式。尽管救了他，尽管可能暂时压下了某些怀疑，但职业本能让她无法完全忽略其中的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