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在地下。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有编号有索引的档案馆,是原先日伪某个机关废弃的储物间改的。位置偏,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有股子经年不散的霉味,混着灰尘、旧纸张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铁锈的甜腥气。一盏孤零零的灯泡吊在房梁下,光线昏黄得勉强能看清字,把一排排摇摇欲坠的木架子、满地捆扎或散落的文件堆,照得影影绰绰,像个被遗忘的、纸片垒成的坟场。
沈安娜就在这里,己经泡了三天。
她穿着最朴素的卡其布军便服,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深色发绳简单扎在脑后,脸上蒙着一层细密的灰。手上戴着的白线手套早就黑了,指尖处甚至磨破了洞。她正蹲在一座“纸山”旁边,动作机械却稳定,一份份地翻检、分类、登记。该留的,暂时搁到左边木架上;明显无用或重复的,扔进右边一个快要溢出来的大竹筐;碰到可能有敏感内容的,则单独挑出来,放在脚边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里。
没人喜欢这活儿。胜利了,接收了,人人都想着去抢看得见的肥肉——房子、车子、厂子。这些散发着陈腐气味的故纸堆,没油水,还压得人喘不过气。上面把清理日伪档案的任务扔给新成立的“敌伪资产与档案清查委员会”,委员会里那些头头脑脑互相推诿,最后这吃力不讨好的脏活累活,就落到了她这个刚从重庆调回来、背景不算最硬、又因为“在渝期间表现出色”而被认为“可靠耐劳”的中层军官头上。
也好。沈安娜没什么怨言,甚至有点庆幸。她需要这种单调、重复、几乎不用动脑的体力活,来填满从重庆回来后心里那片空落落、又隐隐作痛的地方。需要这坟墓般的安静和灰尘,来隔绝外面那个喧嚣、浮夸、令人作呕的“胜利新世界”。在这里,她只需要对付纸和灰尘,不用对付人,不用看到那些昨日还在对日本人摇尾乞怜、今日就高呼“爱国万岁”的嘴脸,也不用……去面对心底那个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个问题,关于一个名字,一个背影,一场江雾中的告别,和一句关于“雾散天晴”的回答。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手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钢笔尖划过登记表的细微摩擦声,档案袋沉闷的落地声……这些声音组成一道屏障,把那不该有的思绪隔绝在外。
今天清理的这一堆,主要是原“76号”特工总部驻沪西区行动队留下的杂项记录。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线人名单(大部分是捏造或重复领赏的)、日常开销流水(充斥着虚报和贪污)、一些无关紧要的监视报告、行动小结,还有大量没头没尾的审讯记录碎片。价值不大,但按规定必须过一遍手。
沈安娜面无表情地翻着。这份是勒索某绸缎庄老板的“孝敬”记录,扔右边;那份是跟踪某电影明星私生活的无聊报告,扔右边;这张纸片上只潦草地写着几个日期和人名缩写,看不出名堂,犹豫了一下,还是扔右边。
就在她手指快要触及下一份泛黄卷宗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卷宗封皮上用毛笔写着:《沪西区七十六号特别行动队第三季度监视周报汇总(部分)》。日期是……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秋。那时候,上海孤岛时期还没结束。
她本想像之前一样,粗略扫一眼就归类。但“监视周报”这几个字,让她心里某个职业性的角落微微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卷宗。
里面是钉在一起的、字迹不一的各种报告纸,有些是打印的,更多是手写的,龙飞凤舞,夹杂着不少错别字和简写,看得出是底层行动人员仓促写就。内容琐碎:某弄堂发现可疑无线电信号(后查实为业余爱好者),某咖啡馆常聚集“左倾文人”(监视无果),某商行疑似囤积违禁药品(查扣后分赃)……
她的目光一行行快速掠过,像最精密的扫描仪。首到停在某一页的中段。
报告日期模糊,但内容还能看清:
“……目标人物‘贵’(阿贵,原‘暮白花艺’杂役)近期与闸北‘三合帮’过从甚密,多次在‘老正兴’酒馆接头。疑涉走私西药。己布控,拟于其下次交易时收网,或可牵出更大团伙。注:该花店背景复杂,店主陈某与日方中野课长及租界方面均有往来,行动需谨慎,避免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