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钝刀子割肉,尤其在镜子里重复了上千个日夜之后。二零二七年,龙国H市,“型动”理发店。午后阳光斜插进来,把漂浮的发屑照成金色的尘霭。王成站在三号工位前,手里的电推子发出单调持续的嗡鸣,像一只困倦的蜜蜂。他面前是个喋喋不休抱怨房价的大叔,油腻的头发茬雪花般落下,沾在他的围布和深蓝色的工装上。
三年了。从学徒到技师,王成熟悉这里每一把剪刀的重量,每一面镜子的角度,甚至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有几片叶子泛黄。日子就像柜台后面那台老式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词永远含糊,旋律永远重复。他偶尔停下手,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越来越缺乏表情的脸,和手里闪烁着寒光的剪刀——它们乖巧,精准,是他延伸出去的手指,但也仅止于此。世界很大,H市很喧嚣,但都与这把剪刀方圆一米的领域无关。
同事张涛凑过来,身上古龙水味混着发胶甜腻的气息。“成子,晚上‘夜色’酒吧有局,李哥请客,新来了几个妹子弹力十足,去不去?”他挤眉弄眼,手里转着梳子。
王成摇摇头,关掉电推子,用毛刷轻轻扫去客人脖颈上的碎发。“不了,晚上约了人看店。”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他说的“看店”是斜对面一家倒闭的小超市,房东想低价盘出去,王成动了心思。理发这行,饿不死也撑不着,总得琢磨点别的。
张涛撇撇嘴,觉得没趣,转身又去找洗头小妹阿雅调笑。阿雅咯咯笑着,眼神却往王成这边飘。王成假装没看见,认真给大叔清理发际线。大叔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终于满意,掏钱时又磨蹭着少给了十块零头。王成没争辩,默默收了。
这就是他的世界,由碎发、零钱、客套的笑和若有若无的轻视构成。那把陪伴他最久、德国进口的平剪静静躺在工具盒里,冰凉的金属质感,是他最忠实可靠的伙伴。他有时会对着灯光细看刃口那一条极细的寒线,想象它切割空气之外的东西。但也只是想象。
西月三十二日。一个并不存在、却莫名被标注在台历上的日子。天色从下午开始就有些异样,不是阴天,而是一种沉郁的、泛着铁锈黄的浑浊。收音机里的戏曲突然被刺耳的电流声打断,接着是气象台语速急促的模糊通告,提到“异常天文现象”、“建议减少外出”。街上行人匆匆,车辆鸣笛声带着焦躁。
王成后续没客人提前回出租屋了。张涛骂骂咧咧地说晦气,耽误他晚上的局。王成没理会,仔细锁好门,抬头望天。那黄色越来越深,像巨大的、脏污的玻璃罩扣在城市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心头莫名有些慌,不是对未知天象的恐惧,更像是某种深植于血液里的、极其细微的共鸣与震颤。他摸了摸工具袋里那把平剪,金属柄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几不可察的温热。
夜里,震动传来。不是地震那种来自地底的轰鸣,而是来自头顶,来自更高、更渺远之处。低沉、连绵不绝的闷响,仿佛天空这块脏玻璃正在被无数巨锤敲击,裂开看不见的纹路。王成从临时租住的小单间床上坐起,撩开窗帘一角。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一颗,不是几颗,是漫天泼洒下来的、燃烧的笔触。无数道猩红、暗紫、惨白的光痕撕裂铁黄色的天幕,拽着长长的、浓烟滚滚的尾焰,朝着大地俯冲。它们大小不一,光芒诡谲,把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是一种光怪陆离、令人心悸的诡谲白昼。光芒透过玻璃,在他脸上、身上投下飞快移动、变幻莫测的怪影。巨大的呼啸声姗姗来迟,紧接着是远处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地面随之微微颤抖。
流星雨?不,这是毁灭的洪流,是末日的序章。
一颗格外明亮、裹挟着不祥暗紫色的火球,拖着仿佛凝结了所有负面情绪的浓烟,朝着城东方向坠去。王成看得分明,在那火球核心,似乎有某种漆黑如墨、不断扭结变幻的东西。它落下的瞬间,天空骤然亮了一下,随即,一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扭曲波纹,以落点为中心,无声而迅猛地扩散开来,掠过城市,掠过他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