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的,凉的,有阻力。”
“对,有阻力。”郭喜梅说,“数据是没阻力的,一点就开,一滑就过。但漆有。这种阻力,就是‘实感’。人活在世上,需要实感——需要摸到纹理、闻到气味、感到重量。所以漆器和数据不是对立的,是互补的。数据给漆器翅膀,漆器给数据重量。”
她说这话时,晨光正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麻布包裹的漆缸上。生漆在光线下泛起琥珀色的光泽,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沈桐烟忽然明白了。
她要做的不是“漆缸加屏幕”,是让漆的实感,与数据的虚光,在同一空间里共生。
手机震了,是顾酉:“硬件团队提前到了,你现在方便视频吗?他们想看看漆缸的尺寸和结构。”
沈桐烟回:“可以。”
她架好手机,打开视频。镜头里出现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穿着格子衫或卫衣,典型的程序员打扮。背景是非遗园的会议室。
“沈老师好!”为首戴眼镜的男生打招呼,“我们是‘虚实科技’的,负责这次装置的交互部分。顾酉哥把您的设计图给我们看了,有几个技术问题想确认一下……”
他们开始讨论:LED屏的尺寸、触摸传感器的灵敏度、数据流的可视化效果。术语一个个蹦出来:API接口、实时渲染、动态粒子系统。
沈桐烟听着,偶尔回答关于漆缸厚度、承重、散热的问题。她发现自己能听懂——那些关于“实体”的部分,她天然就明白。
讨论到最后,那个扎马尾的女孩问:“沈老师,您希望观众‘搅动’数据流时,手感是怎样的?是像搅水一样顺滑,还是像搅漆一样有阻力?”
沈桐烟想了想:“像搅漆。”
“具体说说?”
“漆有黏性,有重量,搅动时会感觉到它在‘拉住’你的手。”沈桐烟比划着,“速度越快,阻力越大。停下时,漆面会缓缓恢复平静,但留下漩涡的痕迹。”
女孩眼睛亮了:“这个我们可以用算法模拟!根据手部移动速度实时调整粒子流动的黏滞系数……太有意思了!”
视频会议结束。沈桐烟放下手机,看着那口被麻布包裹的漆缸。
它还是沉默的,粗糙的,像一颗等待被唤醒的心脏。
但己经有人,在为她想象中的触感,编写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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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桐烟赶到非遗园。
方案细化会在二楼会议室。推门进去,里面己经坐满了人——唐绛、顾酉、硬件团队、展览策划、灯光设计师、甚至还有文旅局的代表。长桌上摊着图纸、模型、色卡。
唐绛正在白板上画时间轴:“离展览开幕还有三十七天。漆缸制作需要三十二天,留五天安装调试。期间要拍三支预热短视频,做一场线上首播,发起一次大众投票——从十个候选纹样中选出最终嵌在缸身上的螺钿数据流图案。”
她转身看向沈桐烟:“纹样设计你什么时候能出?”
“今晚。”沈桐烟说,“但需要数据支持——关于漆器的热搜词云、话题趋势图、观众兴趣点分布。”
顾酉接话:“我己经整理好了。”他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动态词云,“漆”字最大,周围环绕着“非遗”“国风”“手工”“治愈”“贵”“想学但怕难”……词与词之间用线条连接,形成错综复杂的网络。
“这是过去一个月全网关于漆器的讨论。”顾酉用激光笔点着屏幕,“可以看到,‘治愈’和‘贵’是高频关联词。这说明什么?说明观众对漆器的情感需求是‘精神慰藉’,但价格门槛阻碍了消费。”
沈桐烟看着那些跳动的词。它们像一群有生命的粒子,在数据空间里碰撞、连接、消散。
“所以纹样设计要突出‘治愈感’。”唐绛说,“但同时要消解‘昂贵感’。螺钿不必用整片,可以用碎料拼贴;金漆不必满铺,可以用细线勾勒。让观众觉得,这东西美,但不遥远。”
硬件团队的眼镜男生举手:“那交互部分呢?我们刚才和沈老师沟通后,决定模拟‘搅漆’的阻力感。但需要确定一个‘情感基调’——是偏向宁静治愈,还是偏向炫酷科技?”
所有人看向沈桐烟。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轴:横轴是“传统—现代”,纵轴是“静谧—动态”。
“漆器本身在这个位置。”她在第二象限点了一下,“偏传统,偏静谧。但我们这次要做的是‘对话’,所以需要引入对立面。”
她在第西象限点了一下:“数据流在这里——偏现代,偏动态。”
然后她画了一条曲线,连接两点:“纹样和交互,就是这条弧线。从漆器的静谧出发,经过数据的动态,最终落回某种平衡——既不是纯粹的传统,也不是纯粹的科技,是两者交融后的新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