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以“日”甚至“周”为单位的工程。而距离唐绛说的市集,只剩不到十天。她必须精确计算每一层漆的干燥时间,甚至要预判天气变化。阴房的环境是可控的,但她的心,能否像这阴房一样,始终保持恒定?
上午九点,店门刚开不久,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小伙子抱着个不小的纸箱进来。“沈桐烟?你的快递,到付。”
沈桐烟皱眉,她最近没买什么东西。付了钱,拆开纸箱,里面是厚厚一摞书:《国潮文创爆款法则》、《短视频时代的内容营销》、《非遗IP打造全案》……最上面还有一张打印的字条,龙飞凤舞:“桐花儿,知识就是力量!趁热看,市集用得着!——唐绛。”
她看着这摞封面花哨、标题唬人的书,有些哭笑不得。唐绛的行动力真是惊人。她把书搬到柜台下面,和那些文创样品作伴。刚起身,门口风铃又响。
这次是郭喜梅。她今天没穿大衣,换了件深紫色的中式外套,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路过,给你带了点‘认一力’的蒸饺,还是热的。”她笑容可掬,像是完全忘了上次的不愉快,目光扫过店里,“哟,忙着呢?这是准备市集的东西?”她看到了工作台上调好的朱漆和那只刚上一层漆的捧盒胎。
“嗯。”沈桐烟接过食盒,道了谢,放在一边。
“剔犀?好功夫。”郭喜梅走近看了看漆碟,“颜色调得老道,比你爷爷当年也不差。不过,”她话锋一转,“做剔犀赶市集?时间怕是不够吧。一层漆干透就要大半天,西十层下来,加上剔刻,没一个月完不了工。”
“赶得及。”沈桐烟声音平静,“我只做红黑二十层交替,简化些。市集上,主要看个效果和工艺展示。”
“那倒是。”郭喜梅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工作台边缘划过,沾上一点极细微的漆尘。“不过桐花儿,市集那种地方,人来人往,嘈杂得很。真正懂行的没几个,都是看个热闹。你把这么费工的东西摆上去,价定高了没人买,定低了对不起手艺。不如做些小件、快销的。”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我们非遗园下个月有个内部的‘青年匠人创新展’,不对外,但来的都是行业内的专家、收藏家,还有几个大博物馆的采购。你要不要拿件东西过去试试?我觉得你那手犀皮漆不错,小巧精致,有格调,正好符合‘创新’的主题。”
又是邀约。只是换了种方式,换了种场合。内部展,专家,收藏家,博物馆采购……这些词对任何手艺人都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那意味着认可,意味着进入某个“圈子”,意味着作品可能获得更高的价值和更专业的评价。
沈桐烟擦着刮刀的手停了一下。“郭姨,您上次说的助教职位……”
“哦,那个啊。”郭喜梅摆摆手,语气轻松,“不急。你先忙市集。内部展的事,你也考虑考虑。我觉得,对你长远发展更好。市集嘛,玩玩可以,别太当真。”她看了看沈桐烟身上那件沾着各色漆点的旧围裙,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你爷爷那头犟驴,一辈子就认个死理。但咱们女人家,有时候得活络点。手艺要紧,前程也要紧。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老街上,跟这些木头漆桶过吧?”
她说完,拍拍沈桐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蒸饺趁热吃。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食盒里蒸饺的温热透过竹编传递到掌心。沈桐烟站着没动,看着郭喜梅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她知道郭喜梅未必是恶意,甚至可能真心觉得是为她好。非遗园是体制内的正规军,有资源,有平台,有保障。内部展是通往更高专业认可的阶梯。比起唐绛那个闹哄哄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快闪市集,似乎确实更“稳妥”,更“有前途”。
可是,为什么心里总有个地方别着劲?
她打开食盒,蒸饺的香气涌出来,是熟悉的羊肉胡萝卜馅儿,老字号的味道。她捏起一个,还有点烫。咬一口,汁水丰盈,味道醇正。可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爷爷带她去晋祠附近一家不知名的小店吃羊肉蒸饺,店面破旧,但味道极鲜。爷爷说,吃食和漆一样,火候、用料、用心,一点都不能差。后来那家店拆了,再也没找到那个味道。
有些东西,好像一旦离开了特定的土壤、特定的氛围、特定的人,味道就变了。哪怕用料一样,工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