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近楼门口,一股子烟草味雾似的飘了过来。
那老头看上去竟很是正常,比余长安都正常,岁数六七十的样子,穿件儿灰色汗衫,半眯着眼躺在摇椅上晃悠,隔一会儿吸一口烟,分外享受地吞云吐雾着。
他听见动静,掀起眼皮打量他们,还自来熟地搭起话:“呦,你们是谁啊,没见过你们呐。”
“我们是来找人的。”
凌越早便清楚,一切异常环境中的寻常,都代表着线索。初步判断这老头还算安全后,她接过了和对方交谈套话的任务。
她深谙与人相处之道,不愿被对方主导交谈方向,回答完后立即又抛了个问题过去:
“大爷,怎么就您一个人在这儿?这小区人有点少啊,我们一路走过来就看见您一个,这里没有其他住户了吗?”
“有的有的,这么大个小区怎么会没人住呢。但最近确实瞧不见别家人了,也是奇怪。”
他思索着,没再抽烟,空气中的白雾散去了些。众人看清了他的那双眼——眼珠过于漆黑,黑到缺乏神采,蒙了层滤镜般,像沉甸甸不掺水的墨块。
与余长安神态造就的无机质感不同,他这真的像安着一双假眼球,连聚焦与否都瞧不出,偏偏还能灵活地骨碌碌转,上下来回扫着他们几个人,嘴上说着:
“这里以前热闹的呦,天天吵死个人,不是这家打孩子,就是那家两口子吵架,劝都劝不过来诶。现在真是冷清啊,连个聊天的人都找不见。”
他的态度太平静了,明知小区内人不见了很奇怪,却并不以为意似的。苍老的滚着沙砾似的嗓音,裹着肺里烟熏出的黏痰声,拖腔拉调几句话说得慢吞吞,一派寻常中的异样感格外瘆人。
在一片空寂的环境,面对这么个古怪的老头,即使什么都没发生,脑补已足够让几人心理压力飙升,面色发白惶惶然。
凌越一只手还拽着余长安的袖口,本来也有些紧张,但余光瞥见这张面无表情机械似的脸,心情莫名松泛了些。
这女人也是个怪人,怪人在外只会被视作精神病,可在这鬼域里却显得尤为特殊……凌越有种不明由来的直觉——鬼域威胁不到对方。
思绪转过一圈,凌越回神,又对那老头问道:
“您不知道人都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啊,这咋能知道嘛。”老头摆摆手,嘬一口烟。
凌越唇角微勾,“这可怪了。”
一个爱在门口闲聊天的老大爷,肯定掌握着小区的一手八卦,谁家有点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耳朵。可小区里没了人这么大的事,他却说不知道,且态度如此理所当然。
如果他没有在说谎,这只能说明,不是他不知道,而是鬼主不知道。
老头不见得是真的“老头”。
若他非鬼,或者被困在鬼域的活死人,那这人多半便是鬼主的记忆塑造出来的。虽只是个残缺不全的忆塑体,利用得好了,也能侧面了解到不少鬼主的信息。
鬼主的生活较为封闭?不太理会小区内的闲事,或许对同小区大部分人都漠不关心,连脸都没记住,所以鬼域内才会见不着人影。
那么就能说明,这个老头既然能被记住,还出现在了这里,肯定是与鬼主有过频繁交流,且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
凌越心里有了点底,还想再问,队友们却受不了这气氛,一心想走。
“咱们走吧,在这磨蹭什么。”李强一脸燥气,但不敢大声说话,压低了音量有些憋屈。
“诶,别急啊,陪大爷再聊会儿天。”老头挥手拦他们,一副沧桑凄凉神态,“我孩子一年回不来两次,就留我一个人,现在小区里也没了人,寂寞啊。”
这正中凌越下怀,她直接忽略身后那些叽歪的小声抱怨,对老头微笑:
“您想聊什么。”
老头满意地笑了,乐呵呵抽着烟,抬手朝他们点了点,“你们这一伙子人,真不像一道儿的。”
凌越给他捧哏,“怎么说?”
他势头一起,来了劲儿,手指向凌越,“你嘛,一看就是大城市出来的有钱姑娘,精英人士的打扮嘛,和他们…”
手移向她身后那几个男人,指上一圈,欠兮兮地摇了摇手指,“不是一个阶层诶,瞧瞧,送快递的,便利店打工的,还有个这么老的,种地的吧?像刚从泥里扒出来的老萝卜。还有这个…”
“晒这黢黑,还壮实噻,是健身的,还是工地上搬砖的?”他瞅了李强半天,很难判断似的。
李强面色铁青,胸腔起伏,两臂肌肉全迸起来了。
陈浩宇同样表情难看,一副受了屈辱地样子,狠狠剜了一眼老头,转而阴恻恻盯着凌越的背影。
张大河笑得讪讪,似懂非懂,“俺就是种地的,俺家秧子还没插完,俺就回不去哩。”
王骁明往后面躲了躲,无语地小声嘀咕:“这嘴也是有够贱的,和我爹一个样。”
老头还没点评完,又瞅了瞅剩下两个女孩,翘起二郎腿,“这个学生妹,家境也差的嘞,校服都洗掉色咯,头发帘子剪恁老长,孩子自卑咩?这打扮容易受欺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