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侦探社的办公室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宁静。百叶窗半开着,光条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格子,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国木田独步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钢笔在理想手册上沙沙作响,记录着今日待办事项的第十七条。与谢野晶子靠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医学期刊,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街景。
太宰治趴在沙发上。
他脸朝下埋在坐垫里,双臂垂在两侧,像一具刚刚被捞上岸的溺水尸体。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将近半小时,期间只换过一次气。
“太宰,”国木田头也不抬地说,“如果你真的想死,我可以推荐几个效率更高的方法。比如从这扇窗户跳下去,下面是水泥地,三层楼的高度,头朝下的致死率大约是——”
“百分之九十二点七。”太宰闷闷的声音从坐垫里传来,“但如果落在那个遮阳棚上,缓冲后生存率会上升到百分之三十以上。而且国木田君,自杀的美学在于过程的可控性,而不是结果的确定性。”
与谢野翻过一页期刊:“需要我帮你实现‘过程的可控性’吗?保证痛苦但绝对致命。”
太宰终于动了。他慢吞吞地翻过身,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的形状有点像横滨湾的海岸线,又有点像上周他在酒吧打翻的红酒渍。
“无聊啊……”他拖长声音,“没有有趣的委托,没有值得观察的案件,连入水都要担心被渔民捞起来要求赔偿渔网损失。这个世界是不是在策划什么针对我的大型无聊阴谋?”
国木田的钢笔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能把抱怨的时间用来处理堆积的文件——”
“说到文件。”太宰突然坐起身,动作快得像是刚才的慵懒都是演技,“国木田君,最近有没有什么……嗯,奇怪的报告?来自警方或者民间的那种?”
与谢野从期刊上抬起眼睛:“奇怪的报告?你指哪方面?”
“比如,”太宰用食指轻轻敲着下巴,“超自然现象?集体幻觉?或者……金光闪闪的瓦斯泄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国木田放下钢笔,推了推眼镜:“你从哪里听说的?”
“哎呀,果然有。”太宰脸上浮起那种孩童发现秘密基地时的笑容,“昨天去漩涡咖啡馆的时候,听到两个港口黑手党的底层成员在隔壁桌闲聊。说是有同伴在船厂巡逻时遇到‘金色光芒’,晕倒了,被一个路过的作家救了。”
与谢野合上期刊:“金色光芒?不会是看错了吧。”
“两个人同时看错?而且描述一致:‘从地面涌出的金色涟漪,像沸腾的金属,但没有热度’。其中一个还说,昏迷前好像听到了‘机械运转的声音’。”太宰站起来,走到国木田的办公桌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更巧的是,今天早上我去买早饭,路过港区的小公园,听到两个老人在说,最近附近有好几个人做了类似的噩梦——梦见在一个大房子里破解密码,被穿和服的女人追逐。”
国木田翻开理想手册的某一页,上面记录着几天前收到的几份零散报告。确实有“船厂异常昏迷事件”,但警方初步判断为工业废气泄漏所致。至于噩梦的传闻,属于无法证实的都市传说范畴。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不起眼,”太宰继续说,“但放在一起……金光、机械声、和服女人、密码——你们不觉得,这像某种……游戏设定吗?”
与谢野挑了挑眉:“游戏?”
“嗯哼。”太宰走回沙发,但没有坐下,而是靠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我最近在研究一种心理现象:当多人经历相似的非现实体验时,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是集体癔症,由某个触发事件引发,在群体中传染。二……”他转过头,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阴影,“是那个‘非现实’,真的存在。”
国木田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夹。“其实侦探社三天前接到过一个相关咨询。委托人是一位住在港区边缘的独居女性,她说连续一周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像教堂又像工厂’的地方,必须破译五台发报机才能离开。每次快要成功时,就会有一个‘脸色苍白得像艺伎’的女人出现。”
“她记得这么清楚?”太宰来了兴趣。
“她说自己每天写梦境日记。”国木田抽出其中一页复印纸,“看这段描述:‘那个女人穿着红白相间的和服,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她移动时不走路,而是飘着,脚尖离地三寸左右。她的歌声很美,但歌词我听不懂,像是古老的民谣。’”
太宰接过那张纸,快速浏览。他的表情逐渐从漫不经心变得专注,最后凝固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警觉的状态。
“这描述……太具体了。”他轻声说,“具体得不像普通的噩梦。而且‘红白和服’‘纸灯笼’‘飘移’——这是能剧里‘幽女’的形象。但为什么要和‘发报机’‘密码’这种现代机械元素结合在一起?”
与谢野也走过来看那份报告。“心理象征?和服代表传统束缚,密码机代表现代压力,追逐象征焦虑……”
“如果是普通的心理分析,也许。”太宰把纸放回桌上,“但加上船厂的金光、昏迷者的证词,还有……”他顿了顿,“那个‘苍白的作家’。”
国木田皱眉:“作家?”
“救人的那个。”太宰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如果那张堆满杂物的茶几能算办公桌的话——从一堆零食袋和空酒瓶下面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他翻了几页,找到用铅笔草草记下的一行字:“‘苍白,风衣,笔记本,自称奥尔菲斯,海外归国作家’。”
“奥尔菲斯……”与谢野重复这个名字,“希腊神话里那个进入冥界寻找妻子的诗人?”
“在当代语境里,更可能是笔名。”太宰合上笔记本,“有趣的是,我查了一下最近入境记录和文艺界人士名单,没有叫奥尔菲斯的作家。要么他用的是假名,要么……他根本不是这个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