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烈日昭昭,茶馆内却因张姓汉子的经历,人人都遍体生寒,噤若寒蝉。商白景坐在他身边,细细将张姓汉子的可怖经历听进耳里。但与其他人不同,他一面听,一面还叫店家再添茶上点心,倒似寻常听话本说书似的。那汉子只当商白景不信,还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只是他不知,无论他说的不论真与不真,商少阁主都不会放在心上。一则是因他素来胆大,从不识得什么“怕”字;另一则也是叫旁的事情吸引走了注意力。
众人皆屏息凝神听鬼音山庄的故事,谁都没留意到一个肮脏邋遢的乞婆又缓缓地走入门来。
15-两般容
商白景低头抿茶,将自己又往人堆里藏了藏,凝神打量乞婆动静。
和上次一样,那乞婆知道会被驱赶,仍是趁着店家忙碌,无声无息地溜了进来。商白景看着她极可怜地朝茶客乞拜,依旧只收得两句“去去”,心中正觉不忍,就见那乞婆脸上酸涩无助,手下却一晃,极灵便地解走了茶客腰上的荷包。
商白景瞠目结舌。
那乞婆如法炮制,又挨个求了几桌。无论茶客发不发善心,她都顺手牵走人家的荷包,塞进自己的破衣烂衫里。商白景想起来自己上次丢了荷包、在明黎面前丢脸之事,想必也是这婆子所为。商少阁主发一回善心施一次恩,到头来受恩之人却恩将仇报,还真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那自称从鬼音山庄逃出生天的张姓汉子犹在同旁人交谈:“……是啊是啊,我实是命不该绝。我后来听说有人虽逃得性命,却吓疯吓傻,如同痴呆……”
商白景没再认真听他们絮叨,只一面盯着乞婆,一面想此处人多,不宜发难,还是等她出去了寻个没人的地界再好生盘问。耳边又钻进不屑一顾的讥讽声:“天下被灭门绝派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难道个个都闹鬼吃人?便是从前与南北两家并名的华月剑派,还不是说没就没了么?越音门又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他家的冤屈就比别家大?我瞧是张老兄你自己胆弱,才会被吓疯吓傻!只怕你口中的‘有人’正是自己吧?”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你!”姓张的汉子狠一拍桌,怒站起来,打得茶杯翻倒,茶水淌了满桌。旁边有人忙来劝慰,试图息事宁人。后说话的那人也不是个省事的,嘴里犹自吹牛道:“什么人!便连说也不许人说?老子从前还和屠仙谷的大堂主喝过酒拌过嘴,人屠仙谷都没像他似的堵人嘴巴!”
姓张的汉子便骂:“了不得!原是屠仙余孽!”那人便回嘴:“呸!张口便往人头上扣帽子,你是什么东西?”
眼见着越吵越烈,周遭人才赶紧劝和。后头那人的同伴急忙说和:“张大侠莫怪!我朋友一贯心直口快!他一个小生意人,又不是武林中人,怎么会是屠仙余孽?这可不好枉说人的。”劝了半日,那汉子才气鼓鼓地重新坐下,骂道:“若真是老子,老子何苦说出来自取其辱?这又不是甚么好事,说出来对我有甚么好处?!”旁边人再劝道:“老哥!消消火!别动怒!”
“说出来对我有甚么好处?”
这话无意间钻进商白景耳里,商白景一愣,片刻之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是了!没有好处!
商白景心头巨震。他总算理清了困扰他多日的复杂思绪,想通了最关键的一处。他当日早就疑惑为何自己受创失踪的消息传扬得那样迅疾又突兀,以至于他人才将醒,江湖已是遍野风声。这消息究竟是谁放出去的?
无影剑谱那样的奇物,当日参与争夺的世族大派尚无一个敢泄露风声,生怕引来群狼角逐,叫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断莲台若已得了剑谱,这消息捂都捂不及,哪能自己去传得沸沸扬扬,白添许多麻烦、惹许多注意?只是当日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搁在了向师叔叛阁之事上,却完全忽略了这场舆论中心的双方,可能正是用来掩人耳目。那么是谁放出了风声,引得凌虚、断莲争执不休?鹬蚌相争,又该是谁得利?!
那夜彧东的山林里,难道还有第三路人?!
他捏紧了茶杯,骨节隐隐发白,为自己的这个想法颤栗不已。那么那日玉骨潜入凌虚阁探查,是不是也抱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想法?更要紧的是无影剑谱,到底在不在胡冥诲手里?
他抬起眼,目光紧紧落在乞婆身上。这老婆子一定知道什么!
想着此节商白景不再耐性等待。他召来店家,引他朝乞婆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店家一见那老婆子又来,气得七窍生烟,急忙冲去驱赶:“我说你怎么又来了?我这儿没有东西舍你,你快滚!不要扫了爷们的茶兴!”
和上次一样,乞婆一被发觉,便不再多留,像个真正行乞的可怜人一般,嗫嚅着被赶出门去。商白景搁下茶钱,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那婆子也没再进下一间铺子,而是直直出了镇。一出镇,腰也不弓了,腿也利落了,步履竟变得极轻盈自如。她从怀中掏出方才偷来的几个荷包,将里头银两一气倒在手上掂了掂,似乎不是很满意。但随即她还是将银两重新塞进怀里,又随手将几个空荷包丢到路边的灌木丛里。
再一回头,就见一着玄衣的青年目若朗星,神采英拔,不知何时竟站在面前数步远的地方,正冲着她笑。
商白景道:“婆婆,您把我的荷包丢到哪里去啦?”
乞婆一愣,拔腿狂奔,商白景自然步步紧追,紧跟身后。出乎商白景意料的是,那乞婆竟踏了一套商白景从未见闻过的灵巧步法,其轻功之盛,远在商白景生平见过的所有人之上。若是单论轻功,商白景自认绝无法与这婆子比肩。假若就这样追下去,迟早叫她又逃得无影无踪。商白景脑中正急速旋转,身体却比大脑早一步感到杀意,立即随手摘下身边数枚树叶劈手掷了出去。只听“啪”“啪”两声,树叶打偏了两枚飞镖的轨迹,钉去商白景身后的树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