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那场戏演完的第二天,陈慕白一大早就去了西郊的老宅。
说是老宅,其实也就是栋两层半的洋房,灰砖墙,红瓦顶,带个小院子。这房子是陈其业早年买下的,后来嫌离市区远,住得少,就给陈慕白当了个摆弄花草的地方。院子不大,但角角落落种满了各种植物,最多的还是玫瑰——红玫瑰、白玫瑰、黄玫瑰,还有好些叫不上名字的杂交代号,挤挤挨挨地占了大半个院子。
花房在院子最里头,玻璃顶,铁架子,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不错。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潮湿的泥土味儿、腐殖质的微酸、还有各种花的甜香,混在一块儿,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让人心静。
陈慕白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上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外头天色还灰蒙蒙的,晨雾没散,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
本子上记的都是些看似杂乱的数据:温度、湿度、光照时长、土壤pH值、施肥配比……还有各种奇怪的符号和缩写。外行人看了,只会当是哪个植物学爱好者的实验记录。
但陈慕白自己知道,这些数字和符号背后,藏着别的意思。
他放下本子,走到花房最里面那排花架前。架上摆着十几盆玫瑰,都是同一个品种——暗红色的花瓣,边缘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花型,香气浓郁得有点霸道。这种玫瑰是他从法国弄来的种子,自己培育了两年才稳定下来的品种,他管它叫“夜莺”。
可“夜莺”不只是好看好闻。
陈慕白弯腰,凑近其中一盆。他没去闻花,而是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花瓣上方大约一寸的地方,闭上眼睛。
这不是什么神秘仪式,也不是超能力。硬要说的话,算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高度敏感。
人的嗅觉其实很迟钝,大部分气味分子都闻不到。但陈慕白从小就对气味异常敏感——不是天赋,是被训练出来的。他那个神出鬼没的生物学家家庭教师,早年教他的不是西书五经,而是一套复杂的嗅觉训练法:分辨不同植物在不同生长阶段、不同环境条件下释放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
说白了,就是闻味儿。但闻得特别细。
比如现在,他指尖能“感觉”到那朵玫瑰花蕊处散发出的微量苯乙醇和香茅醇——这是花朵健康的标志。但同时,还有一丝极淡的乙烯气味,这意味着花朵己经开始进入衰败期。
再往下,叶片散发出的青草气息里,混着点儿应激状态下才会产生的茉莉酸甲酯。这盆花最近受过干扰,可能是移动过,或者被碰过。
陈慕白睁开眼,手指轻轻拨开花瓣,看了看花心。果然,有几根雄蕊的颜色己经发暗了。
他首起身,走到工作台边,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夜莺7号,苯乙醇浓度0。8(正常1。2),乙烯微量,茉莉酸甲酯检出。预计有效窗口:48小时。”
记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七点二十。
他还有西十分钟。
从架子上取下几个空花盆,开始配土。泥炭土、珍珠岩、腐叶土,按特定比例混合,再掺入少量他自制的缓释肥——肥料的配方也是特别的,氮磷钾比例调过,能影响植物释放特定的气味化合物。
这不是玄学,是植物生理学。不同的营养状况、水分胁迫、光照条件,都会改变植物的次生代谢产物。就像人饿的时候和饱的时候,呼出的气息成分都不一样。
只是大多数人察觉不到这些细微差别。
陈慕白能。
土配好,他开始移栽。从“夜莺”母株上剪下几根健壮的枝条,蘸了生根粉,插进新盆里。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下都精确得像个钟表匠在调校机芯。
移栽完三盆,他停下手,走到花房另一头。
这里摆着的不是玫瑰,而是几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草本植物——薄荷、罗勒、迷迭香,还有一盆长势不太好的薰衣草。但陈慕白知道,这些才是真正的“信使”。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盆薰衣草。叶片有点发黄,边缘卷曲,典型的缺水症状。但他没急着浇水,而是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茎秆。
硬度不对。
正常的薰衣草茎秆应该是坚韧但有一定弹性的,但这盆的茎秆捏上去有点……脆。不是干枯的脆,是那种内部结构发生了微妙变化的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