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42章 绝壁天途（第1页）

晨光在险峰绝壑间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棱线，将湿冷的雾气染上浅淡的金边。风从深不见底的渊薮中拔地而起，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和水汽的嘶鸣，灌入狭窄的、连接着两座死亡悬崖的、那道被称为“天生桥”的天然石脊。

它并非真正的“桥”，而是一道从崖壁中横生而出、宽不过一尺、厚不足半尺、长达二十余丈的狭窄、湿滑、布满了裂缝和风蚀孔洞的石灰岩。石脊本身并不规则，时而向上隆起形成陡坎，时而向下倾斜几欲断裂，表面覆盖着墨绿色的滑腻苔藓和不知名的暗红色地衣，在晨光和水汽中闪着不祥的光泽。两侧，是垂首向下、云雾蒸腾、深不见底的虚空，只有罡风永不停歇的呼啸，和隐约从下方传来的、来自那条坠崖溪流的、己被距离拉成丝线的、渺远的轰鸣。

这根本不是给人走的路。是飞鸟的驿站，是猿猴的险径，是采药人赌上性命、十年也未必敢尝试一次的死亡天堑。

秦校尉站在“天生桥”的起点——一块从这边悬崖斜刺里伸出、勉强可供立足的、摇摇欲坠的黑色岩石上。他背后，是刚刚经历血战、掩埋了追兵、也阻断了退路的崩塌山道。他面前，是那道横亘在死亡之上的、湿滑狭窄的石脊，以及石脊尽头、被云雾半掩的、同样险峻的对面山峰，和山峰中段那个仿佛巨兽之口、幽深莫测的岩洞入口。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将手中那柄沾血的佩刀，在破烂的衣襟上用力擦了擦，然后反手插入腰后特制的皮鞘，以便腾出双手。接着，他解下腰间那条用来固定衣物的、坚韧的牛皮索，将一端在自己腰间牢牢系死，打了个复杂的水手结，另一端则递给了身后、刚刚将昏迷的老大夫用布条捆缚在背上的灰衣卫老马。

“系在腰上，打死结。老王（对小王说），你扶着陆见秋，抓着我背后的衣服。我们连成一线。我先过，探路。记住，眼睛只看我脚下，别看两边，更别看下面。每一步，踩实了再动。重心放低，手脚并用。无论发生什么，抓紧绳索，抓紧我，抓紧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秦校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穿透了风声，钉入每个人惶然紧绷的心神。

老马没有犹豫，迅速将牛皮索另一端在自己腰间系牢，又紧了紧背后昏迷的老大夫。小王则将几乎完全失去意识、仅靠本能站立、脸色白得吓人的陆见秋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秦校尉后背衣物的布料，指节捏得发白。陆见秋的身体沉重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右臂的绷带再次被鲜血浸透，左手无力地垂着。

“走。”秦校尉不再多言，双手在腰间牛皮索上试了试力道，然后缓缓转身，面向那道死亡石脊。

他先是用脚尖，极其小心地试探了一下石脊起始处的苔藓。湿滑，但岩石本身似乎还算坚实。他不再犹豫，俯低身体，双手如同铁钳，猛地扣住石脊边缘一处较为粗糙的凹陷，随即，整个人的重心，缓缓、平稳地，移上了那道狭窄得令人心悸的、通向虚无的石梁。

“嘎吱……”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岩石与鞋底接触的地方传来。秦校尉的动作极其缓慢，如同在冰面上行走的猫，每一步都凝聚了全身的力量和注意力。他不再首立行走，而是几乎趴伏下来，手脚并用，手指死死抠进石脊的每一道缝隙、每一处凸起，脚掌则如同吸盘，寻找着每一寸相对可靠的着力点。冰冷的苔藓和湿滑的地衣不断挑战着他的抓握力，强劲的侧风如同无形的巨手，不时拉扯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拽入深渊。他必须时刻调整重心，与风力抗衡。

一尺，两尺……他如同壁虎，在绝壁上缓慢移动。身下，是无尽的、翻滚着灰白色雾气的虚空，看一眼都足以让人头晕目眩，手脚发软。但他没有看，他的目光，如同钉子，只钉在眼前方寸之地，钉在下一个可能的手指扣点和脚尖落点。

“跟上。”他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马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背后昏迷的老大夫，又看了一眼腰间连接着自己与校尉的牛皮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学着秦校尉的样子，俯下身，双手颤抖着，扣上了石脊。冰冷的、滑腻的触感传来，让他心头一颤，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双手和双脚上。背后老大夫的重量让他动作更加艰难，每一次移动，都感觉像是背着一座山在刀锋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