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校尉离开后的第三天,桐花城下起了绵绵的秋雨。雨水敲打着瓦片,顺着屋檐滴落,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陆见秋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着那枚边缘焦黑的残破镜片。镜片表面冰凉,仿佛永远无法被体温焐热。
鉴忆府的巡查似乎告一段落,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却愈发沉重。陆见秋知道,那些灰衣卫并未真正离开,而是化明为暗,像蛛网一样悄然布控在全城各处。他几次出门采购必需品,都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
这天深夜,雨势渐歇。陆见秋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屋内摇曳。他取出从孙邈那里截留的一丝灰色痕迹——那源自被污染的“将军记忆”中的异常引导。痕迹被封印在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琉璃中,微弱地搏动着,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他小心地将琉璃片贴近自己的残破镜片。起初并无反应,就在他以为判断失误时,镜片边缘的焦痕突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紧接着,那丝灰色痕迹如同受到吸引般,挣扎着想要脱离琉璃的束缚,投向镜片。
“同源……”陆见秋心中默念。这证实了他的猜测:残破镜片与那污染记忆的异常力量,源自同一体系,或者至少,存在某种深刻的关联。这镜片,或许不仅是身世的线索,更可能是一把钥匙,或是一面盾牌。
他尝试将一缕极其微弱的灵觉探入镜片。与往常一样,回应他的是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虚无,仿佛在凝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但这一次,在那极致的虚无深处,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点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回响”。那感觉难以言喻,并非声音或图像,更像是一种……规律的震颤,如同遥远星空的脉搏。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鸟喙叩击窗棂的声响——三短一长,是阿七平安归来的暗号。
陆见秋迅速收起镜片和琉璃,打开窗户。阿七像一尾灵活的泥鳅滑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
“见秋哥,”阿七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我没事,在城外躲了三天,今天才找到机会混进来。城里情况怎么样?”
“鉴忆府转暗了。”陆见秋言简意赅,“你在外面可听到什么风声?”
阿七的表情严肃起来:“有!我躲在城外废弃的土地庙里,遇到一个从‘无涯镇’逃难来的货郎。他说……镇上真的出大事了!”
无涯镇!正是孙邈提到的、镜海边缘观天镜碎裂的地方。
“货郎说,大概十天前,无涯镇中心那面据说能照出来世影子的‘观天古镜’,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自己裂开了。不是摔碎的那种,而是镜面内部布满了蛛网似的黑纹。”阿七比划着,声音带着恐惧,“更邪门的是,所有在镜子碎裂时照过镜子的人,起初只是记性变差,后来就开始胡言乱语,说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最后……最后就像丢了魂儿似的,不哭不笑,不吃不喝,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眼珠子都不会转了。镇上的人都说是被镜妖勾了魂,官府和鉴忆府的人都去了,封了镇子,许进不许出。”
噬忆魔的受害者……陆见秋的心沉了下去。孙邈的消息是真的,而且情况比描述的更严重。
“货郎还提到一个细节,”阿七补充道,“他说镜子碎裂前那几天,晚上总能听到一种很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嗡鸣声,连井水都在震动。有些老人说,那是‘镜海’在打鼾。”
镜海潮汐的异动,己经能波及到沿岸的城镇了吗?陆见秋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镜海所在的方位。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股遥远而庞大的力量正在不安地躁动。
他想起秦校尉那枚探查用的铁指环,想起他说的“干净得过分”。自己的“绝缘”特质,在鉴忆府眼中是异常,但在噬忆魔面前呢?孙邈说,或许是极少数能不受其侵蚀、甚至能伤害到它们的存在。
“阿七,”陆见秋转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需要离开桐花城。”
“离开?去哪?”阿七一愣。
“去无涯镇附近。不必进镇,在周边找个地方落脚。”陆见秋道。留在桐花城,如同困兽,不仅行动受限,更可能连累阿七。而无涯镇是距离镜海异动最近的地方,也是噬忆魔首次显现踪迹的区域。那里危险,却也可能藏着解开谜团的关键。他需要近距离观察,需要更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