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12章 回音旧响（第1页）

木筏在黑暗中漂流，只有长篙探入水底的触感和水流的轰鸣作为参照。陆见秋闭目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水流的速度、方向、温度的变化，空气中湿度的细微差别，甚至岩石孔隙传来的微弱气流，都成为他构建“地图”的数据。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水流明显放缓，河道似乎变宽了。一种奇异的感受包裹了他——并非声音，而是一种压力，一种仿佛置身于巨大共鸣腔内的微麻感。同时，怀中的镜片传来清晰的、稳定的悸动，与他在石台上感应到的“共鸣”完全一致。

回音廊到了。

陆见秋睁开眼，点燃了临行前从摆渡人篝火旁“借用”的一小截浸了油脂的松枝。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数尺。眼前的景象让他目光微凝。

河道在此处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远比之前摆渡人石台所在的洞窟更为广阔。洞穴的西壁并非普通的岩石，而是一种半透明、带着细腻层理、如同凝固的琉璃或巨大蜡质般的物质。这些物质在火光照耀下，折射出迷离变幻的幽光。而最为奇异的是，整个空间并非完全寂静。没有源头，却有无数的“声音”在回荡、低语、哭泣、咆哮……它们并非通过空气震动传来，而是首接作用于意识层面，是无数记忆与情感的残响，被这奇特的岩层“录制”下来，在此地永恒地、杂乱地播放。

这就是“回音廊”。声音的坟墓，记忆的化石。

木筏缓缓漂入这片区域。陆见秋立刻感到那些无形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有沙场金戈的碰撞与嘶吼，有深闺幽怨的低泣与叹息，有市井喧嚣的嘈杂，也有孤高绝崖上的清啸……它们层层叠叠，交织混杂，形成一种足以令常人瞬间精神错乱的恐怖噪音。即便是陆见秋，也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被投入了翻滚的漩涡，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试图强行挤入。

他立刻运转起“绝缘”的心法，并非对抗，而是将自己意识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一块投入沸水却不被浸润的冷铁。那些嘈杂的“旧响”穿透他，却无法留下深刻的印记，只能作为背景噪音被理性地过滤、分类、存储。他仿佛戴上了一副无形的过滤耳塞，虽然仍能“听”到，却不再受其侵扰。

木筏在平静的水面上近乎静止。陆见秋撑着长篙，让它缓缓靠近一侧那奇特的“回音壁”。离得近了，更能看清那“蜡质”岩层的细节：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的纹路，仿佛声音留下的涟漪被永恒定格。有些地方，纹路密集扭曲，颜色也更深沉，对应的“旧响”就格外强烈清晰；有些地方则相对平滑，“声音”也模糊遥远。

他伸出手指，谨慎地触碰岩壁。触感冰凉而略带弹性，并非岩石的坚硬。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一段相对清晰的声音碎片骤然在脑海中炸开：

“……戍边三十年，家书抵万金……娘，儿不孝……”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无尽疲惫与思念的男声，混杂着风雪呼啸的背景音。

强烈的思念与愧疚，虽然无法让陆见秋感同身受，但其“强度”和“纯度”却能被精准度量。这正是一种“心念”。

他收回手指，声音戛然而止。看来，首接接触会“读取”到最表层或最强烈的记忆回响。他尝试将镜片贴近岩壁。镜片中心的银芒微微亮起，与岩壁上某处纹路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光晕呼应。同时，涌入脑海的声音碎片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随机的戍卒思乡，而变成了一段更加古老、模糊的对话：

“……七情为枢，非情不可撼……喜、怒、哀、惧、爱、恶、欲……须至极纯，方为引……”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

“……抽离七情，无异自戕……师兄，此法有伤天和……”另一个较年轻的声音带着忧虑。

“……归墟波动日甚，门扉将启……若无‘钥匙’稳固，恐有滔天之祸……非常之时……”苍老声音叹息，充满无奈与决绝。

这段对话信息量巨大！它首接证实了“七情枢”的作用和“引子”的苛刻要求（至极纯净的七种情感），提到了“归墟波动”和“门扉将启”的危机，甚至暗示了获取引子可能需要“抽离七情”这种极端残忍的方式。说话者似乎是古代某个试图解决“归墟”问题的门派或个人。

陆见秋精神一振，继续沿着镜片银芒引导的方向，用镜片贴近岩壁，缓缓移动。更多的声音碎片被“调取”出来，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时间跨度似乎极大，主题也多与“镜海”、“归墟”、“七情”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