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匠的工坊在栖霞谷东头,靠近溪流,便于取水和处理木料。工坊不大,堆放着各类木材、半成品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桐油的味道。李木匠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手掌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眼神却透着一种匠人特有的专注与平和。他对陆见秋的到来没有多话,只是简单指了指堆在角落的一堆需要刨平的木板,又演示了一下几种主要工具(刨、凿、锯、锉)的使用方法和保养要点,便自顾自去忙手头一个复杂的榫卯结构了。
陆见秋没有多问,拿起刨子,开始处理木板。他动作并不熟练,但胜在稳定、精确,每一刀推出去的力量和角度都经过计算,仿佛不是在刨木头,而是在解一道几何题。起初略显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诀窍,刨花均匀地卷曲落下,木板表面变得光滑平整。他没有试图加快速度去表现什么,只是严格按照李木匠演示的要领,一丝不苟地重复着。
李木匠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默默看上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依旧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便继续忙自己的。谷中生活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午饭由李木匠的妻子送来,简单的饭菜,分量却足。陆见秋吃饭时也保持着那种特有的安静和效率,细嚼慢咽,不浪费一粒米。
下午,他开始学习凿卯眼。这是一项更需耐心和准头的活计。李木匠给了他一块废料练习。陆见秋凝神静气,手极稳,眼极准,每一凿下去,深浅、角度都力求与画好的墨线吻合。他并非在“感受”木材的纹理或“享受”创造的乐趣,而是将之视为一个需要达成的“目标参数”,并通过精确的控制去实现它。这种近乎冷漠的专注,反而让他进步神速,废料上的卯眼渐渐凿得像模像样。
傍晚收工前,李木匠检查了他的成果,粗糙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板面和整齐的卯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手稳,心静。是块做手艺的料。”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太静了。像潭死水。”
陆见秋只是微微颔首:“晚辈初学,只求不糟蹋木料。”
李木匠没再说什么,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见秋便在工坊里重复着类似的工作,从刨平到凿卯,再到学习锯料和初步的拼接。他学得很快,仿佛一台精准的机器在录入和复现程序。他的“心念”,通过工坊门口悬挂的那面“引念镜”的反馈,始终是平稳、均匀、略显“淡薄”的乳白色光晕,符合“勤勉”、“专注”的特征,符合谷中的要求。
但他并未停止观察。他的“观察”同样理性而缜密。
他注意到,谷中村民的生活确实宁静祥和,每个人似乎都安于自己的位置,种田、做工、持家、教导孩童,各司其职。他们脸上常有满足的笑容,交谈语气平和,邻里之间互助友善。引念镜每日吸收的“心念”也大多纯净平稳。
然而,在绝对的理性视角下,这种“祥和”过于均匀,甚至……有些刻意。村民们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回避任何可能引发强烈负面情绪的话题或事件。有一次,一个孩童玩耍时摔破了膝盖,哇哇大哭,其父母和周围村民的第一反应不是急切安慰,而是略带紧张地先去看家门口的引念镜,看到镜光只是略有波动(孩童的“疼痛”与“委屈”心念)并未变色,才松了口气,去安抚孩子。孩子的哭声也很快在大人“要坚强”、“镜池不喜欢吵闹”的低声安抚中平息下去。
另一次,两个村民因为田垄边界的一点小事发生了轻微口角,声音刚提高,旁边立刻有长者出面调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些许小事,莫要伤了和气,扰了心念纯净。”争执双方很快偃旗息鼓,各自散去,脸上的些许不忿也迅速被平静取代。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维持着整个谷地情感的“恒温”与“纯净”。喜悦是温和的,悲伤是克制的,愤怒是被迅速扑灭的火星。所有的情绪,似乎都被引导、规范,最终汇入那条通往祠堂镜池的“心念之河”,成为维持这片桃源运转的“燃料”。
陆见秋还留意到祠堂的动静。每日清晨和黄昏,姜管事都会带领几位年长村民进入祠堂,举行简短的仪式。仪式期间,全村各家的引念镜会微微发亮,将汇聚的心念“输送”出去。他无法看到祠堂内部镜池的具体情况,但能感觉到那一刻,整个谷地弥漫的宁和力场会略微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