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室”并非名副其实的“清心”。至少,对于刚刚从漫长、深沉、仿佛沉溺于永夜冰海之底的昏迷中,艰难挣脱出一丝意识的陆见秋而言,绝非如此。 痛。
当意识如同被无形之手从冰冷粘稠的泥淖深处,一寸寸强行拖拽回躯壳时,最先感知到的,是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痛。
右臂像是被浸在滚烫的岩浆里反复灼烧,又像是被无数根锈蚀的铁钉反复钉穿,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伤口深处断裂的筋肉和骨骼,传来阵阵令人牙酸、几乎要碾碎理智的钝痛与抽搐。左手五指则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皮开肉绽,骨头似乎都碎了,哪怕最细微的念头流转,都能引动那深植于处的、尖锐到极致的锐痛,让他几乎要闷哼出声。胸腔里像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艰难异常,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火辣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首蔓延到肺腑深处。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仿佛被拆散后胡乱拼凑,酸软、麻木、沉重,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紧随剧痛而来的,是冷。一种从骨髓最深处渗出、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即便身上盖着不算单薄的棉被,身下是干燥的粗布床褥,这股寒意依旧如影随形,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不是“镇海眼”石室中那种源自外界的、阴冷死寂的寒意,而是身体本源被过度透支、生命之火行将熄灭时,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衰竭之冷。
然后,是各种混杂的气味。浓烈、苦涩、辛辣的药草味,挥之不去。陈旧、带着霉味的棉布与木头气息。还有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属于新生血肉与脓血混合的、难以形容的腥甜。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间密室独特而令人昏沉的空气。
视觉,最后才缓慢恢复。眼皮沉重如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细微的缝隙。视线模糊,仿佛隔着一层荡漾的、浑浊的水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的、被岁月熏得发黄的木质顶棚,上面有几道明显的裂痕。然后,是侧前方一扇紧闭的、看不清材质的窗,窗纸厚实,只透进一片朦胧的、惨白的天光,分不清时辰。目光艰难地移动,能看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灰色的、粗糙的棉被。房间不大,除了床,只有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一把破旧的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看不清内容的麻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没有灯盏。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那片惨白的天光中缓缓沉浮。
这里……就是鉴忆府的“清心室”?
秦校尉说过的地方。
意识如同冻结的溪流,开始极其缓慢地解冻、流动。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纷乱地掠过脑海:废矿村的血战、石室的幽蓝光芒与玉佩的温润、绝壁天途的罡风、马车旁诡异悬停的弩箭、秦校尉冷峻的脸、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身体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但“绝缘”的核心,那片冰冷的、空寂的湖面,却在这片混乱与痛苦中,渐渐重新凝聚、稳固下来。他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审视着自身的状况。
伤势:右臂贯穿伤,伤口己被处理,但感染和失血的后遗症严重。左手五指骨折、皮肉撕裂,处理得很粗糙。内腑有震荡,但似乎被某种药力护住,暂时无性命之忧。体力几近枯竭,精神力消耗殆尽,但意识核心的“空”,似乎在玉佩持续、微弱的温润滋养下,得以保存。
物品:胸口的玉佩紧贴着皮肤,温润依旧,但光芒极其黯淡,仿佛也耗尽了力量。怀中的映虚镜,传来冰冷的触感,沉寂如死,只有与灵魂相连的那一丝微弱联系,证明着它的存在。新生镜核……不在了。是被秦校尉拿走了?还是被鉴忆府的人收走了?那张“聆镜旧墟”的地图,也不在身上。他现在,真的是一无所有,除了这具残破的身体,和怀中两件沉寂的宝物。
处境:身在鉴忆府衙,最机密的“清心室”。这意味着,他被视为“关键”人证,或是“特殊”的存在。安全?或许暂时是的,鉴忆府需要他活着,至少在弄清楚他的“价值”之前。但也意味着严密的监视、控制,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更加深入的审问与探查。秦校尉的态度不明,那位未曾谋面的韩主事,更是未知数。“鬼手”和沈家的威胁,并未因进入府衙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为他的“落网”而变得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