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医林竞技,群英荟萃第4章:太医三分治七分养
序幕:永乐夏殇,以囚试医
明永乐五年,夏。
应天府(南京)的暑热像一层黏腻的尸衣,裹着整座皇城。七月初四,坤宁宫传出消息:徐皇后,朱棣的发妻,中山王徐达之女徐仪华,薨了。
举国哀恸。辍朝三日,禁屠宰七日。南京城一片素白,连秦淮河的脂粉香都被檀灰味压了下去。永乐皇帝朱棣素服御驾西角门,当众立誓不再立后。文武百官、四品以上诰命夫人,在思善门外哭祭,哭声在闷热的空气里蒸腾,像一场冗长而绝望的仪轨。
而在城南一座深宅里,正二品太医院院使、安亭侯刘纯,正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
他已跪了三个时辰。素服被汗浸透,紧贴脊背,那里藏着一道无形的鞭痕——皇帝的猜疑,同僚的冷眼,还有自己内心那潭名为“失职”的苦水。
徐皇后是他表姐。他们的外祖父都是被洪武皇帝诛杀的谢再兴将军。建文年间,正是他冒险北上北平,给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送信,助其装疯避祸,才有了后来的“靖难之役”。他督造“军功散”救治伤员,是朱棣的心腹,更是徐皇后最信赖的太医。
可皇后还是在他眼皮底下,从一场风寒开始,缠绵病榻两年,最终油尽灯枯。
“刘纯待罪家中,不敢多言一字。”他在那本后来名为《误治余论》的手札里写道,“揣测圣意,恐非罢官夺爵可了。太医院使治死国母,当诛九族。”
但他等来的不是屠刀,而是一道密旨。
七月初七,夜,司礼监太监悄然而至,没有宣读,只递过一卷黄绫。刘纯就着烛火展开,手在抖:
“……皇后之疾,非一人之过,乃医道未精。朕不杀汝,命汝究医之本。太医院死囚牢,拨汝用。以囚试药,以疾究理。十年为期,若得真知,赦汝罪;若否,迟死十年尔。”
刘纯瘫坐在地,烛火噼啪。
以囚试医。
这是比凌迟更残酷的刑罚——要他用自己的医术,在那些注定要死的囚犯身上,验证、失败、再验证,看着一条条人命在他的“治疗”下挣扎、恶化、死去,只为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医道真知”。
但他没有选择。
永乐五年秋,刘纯搬进了紧邻诏狱的太医值房。隔壁牢房里关着各类死囚:杀人的强盗、贪污的官吏、谋逆的犯官……他们成了他绝望的实验品。
最初三年,是地狱。
他按《伤寒论》《千金方》的经方,辨证施治。囚犯发热,他投麻黄汤;腹泻,用理中汤;痈疽,施仙方活命饮。有时有效,更多时,那些本就虚弱的身体在药力下迅速崩溃。他眼看着一个盗马贼因“风寒袭表”被他用大汗之法,活活耗干津液,枯瘦如柴而死;一个贪污知县“湿热下痢”,被他用苦寒攻下,泄泻不止而亡。
牢房里弥漫着药味、血腥和绝望的呻吟。刘纯的头发在那三年里白了大半。他每晚对着医书发呆,对着那些死亡记录发抖。他开始怀疑一切:辨证错了吗?方药错了吗?还是医道本身,就是一场建立在无数尸骸上的虚妄?
转机出现在第四年。
一个因殴斗杀人的屠夫,患了背痈(严重的背部脓肿),高热神昏。刘纯按常法清热解毒无效,疮毒内陷,眼看必死。他绝望之际,忽想起幼时听祖父说过:穷人家孩子生疮,无钱买药,只给喝些山楂、麦芽煮的水开胃,喝点肉汤,有的竟也慢慢好了。
死马当活马医。他停掉所有清热药,只让人每日给屠夫灌下大量开胃的山楂水,以及熬得浓稠的羊肉汤。
奇迹发生了。已濒昏迷的屠夫,三日后竟睁开了眼;五日后,开始喊饿;十日后,背痈破溃,流出大量脓血,但高热渐退;一个月后,这个本该死在疮毒下的死囚,竟能扶着墙走路了。
刘纯如遭雷击。
他疯狂翻检之前的死亡记录,发现一个被他忽略的共性:那些被他用“猛药”治死的囚犯,在死前几乎都食欲极差,甚至汤水不进。而这个活下来的屠夫,唯一的不同,就是在“治疗”前,先被强行“养”出了胃口,补进了营养。
一个模糊却惊心动魄的念头,像闪电劈开他混沌的脑海:
人之所以愈疾,非全赖药石之功,更赖其身自有之生机。药石如援兵,若城内(身体)粮草已尽、守军(正气)溃散,援兵纵强,亦必城破。欲治其病,先养其人;欲用猛药,先培其土。
从此,刘纯的研究方向彻底改变。
他不再急于“治”病,而是先“养”人。对每个囚犯,无论何病,先观察其饮食、睡眠、二便、神色。凡食欲不振者,必先用简易的“开胃汤”(山楂、麦芽等)调理,辅以肉汤糜粥养胃气。待其能食、神振、二便调,再根据病情,谨慎投以治疗性的“猛药”。
效果天差地别。
同样是痢疾,先养后治者,存活率大增;同样是外伤感染,先补营养再解毒者,伤口愈合更快;甚至一些慢性痼疾,在长期的“养”之下,虽未用重药,症状竟也自行缓解。
十年期满。刘纯记录了数百例死囚的病案、治疗与生死。他带着厚厚的医案和满心沧桑,向永乐帝复命。
朱棣翻看着那些沾满污渍、却记录着无数生命最后轨迹的纸张,良久无言。最后,他叹了口气:“朕赦你无罪。这些……可传世否?”
刘纯伏地:“臣以罪孽之身,窥得一线天机。愿以余生整理,或可补医道之缺,赎臣万一之罪。”
此后三十年,刘纯隐居著书,将那段黑暗岁月里的体悟,凝练成一句话,刻在了《误治余论》的扉页:
“人染疾病,先用开胃汤服之,喝肉汤以补之,或曰七分养也。待其脏腑调和,形体渐安,再以猛药治之,则病根渐去,或曰三分治也。如此应手愈之。若不待脏腑调和,医者投以猛药攻补,病家欲求全生乎?然则九死一生矣。”
他进一步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