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岁月沉香第08章:肩膀是未卸下的祭坛
一、扛着“十字架”进来的男人
清明前的雨,细如牛毛,将青石板路浸成墨色。玉和堂的门槛上,水珠串成帘。
一个男人侧身挤进门——不是正常走进,而是整个右肩向前倾着,像扛着一扇看不见的磨盘。他约莫五十岁,鬓角已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衬衫,右肩布料被撑得紧绷,左肩却松垮垂下。更古怪的是他的右手:五指微张,僵在半空,既不摆动,也不垂下,如同被无形的线吊着。
“王大夫在吗?”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郑好正在整理艾条,抬头时心头一紧——这男人的姿势,她见过类似的。三年前,邻村石匠摔伤肩胛后,便是这般“扛肩行走”。但石匠是骨伤,这男人身上却无半点外伤痕迹。
秦远从内室掀帘而出,目光落在男人右肩:“您这肩膀,扛了多久了?”
男人一愣,苦笑道:“您看出来了?三年……不,仔细算,该有七年了。”
七年。郑好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在玉和堂,凡以“年”计的病,往往已浸入骨髓,长进记忆。
王霖此时缓步走来,手里捻着一小截杜仲皮。他没问诊,却绕到男人身后三步处,静静观察。
“您走几步我看看。”王霖说。
男人转身,从门口走向诊椅——短短七步,郑好看得真切:右肩始终高出左肩一寸,像冻结的山峰;右臂摆动幅度只有左臂的三分之一,且动作生涩,如生锈的铰链;更细微处,他每迈右腿时,左侧骨盆会不自觉地向上提,仿佛在pensating(代偿)右肩的僵硬。
“不是肩周炎。”秦远低声道。
“也不是单纯的肌肉劳损。”郑好补充。
王霖点头,示意男人坐下:“贵姓?做什么工作的?”
“姓罗,罗文山。教书的,高中历史老师。”
“教了多久?”
“三十一年。”
王霖的手轻轻搭上罗文山的右肩。那一触之下,连旁观的郑好都能感觉到异样——那肩膀不是“硬”,而是“死”。肌肉摸上去像风干的腊肉,深层的筋膜黏连成板块,更深处,似乎有某种“拒绝被触碰”的张力。
“罗老师,”王霖的手如羽毛般拂过他的锁骨上方,“您这肩膀,不是在‘疼’,是在‘守’。它在守护什么?”
罗文山身体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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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探秘:神经是星河,肌肉是大地
调理室内,艾烟袅袅。
罗文山平躺在诊床上,右肩暴露在晨光里。王霖让秦远、郑好围拢。
“你们摸。”
秦远先触。他的手指如勘探者,从罗老师的颈侧滑向肩峰:“斜角肌硬如石,臂丛神经的通道被挤成缝隙。神经在此处被‘掐’,下游的肩袖肌群便如断电——大脑发出的指令,到这里就被拦截了。”
郑好接着触诊肩前区。她的指腹在锁骨中点上方一寸处停下:“这里有条索状的硬结,按压时罗老师皱眉了。”
“那是锁骨上神经,”王霖点头,“肩前区的警报器。它被挤压,人会感觉抬手时前方刺痛。”
史云卿此时端药汤进来,看了一眼便道:“问题不止在颈。摸他后背,T1到T3的肋间神经。”
秦远扶罗老师翻身俯卧。手指沿脊柱旁开三寸向下探查,在肩胛骨内侧缘附近,触到数个豌豆大的结节,深埋在竖脊肌外侧。
“这些结节在肋骨角上,”秦远恍然,“肋间神经在此拐弯,被炎症组织包裹。肩胛骨的运动,三分之一靠胸椎神经支配。这里卡住,肩胛骨便如断线的风筝——难怪他抬手时,肩胛骨几乎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