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么一说,安房守也赶快接口;他从甚内口中,多少也知道些两人的关系。
“武藏先生,他说的倒是真话,山川就因为与足下为敌,不知不觉中见地日高,竟能成为兵法的通人。他也许不能称为兵法家,却成了得未曾有的兵法学家。这点,苍龙轩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武藏一本正经地点头说:“不错,不错,我现在也明白了。可也真不容易,挣到这一地步。”
以后,以安房守为中心,谈了一会儿兵法。及至酒食上来,空气便见融洽了。武藏与甚内兴辞而出,已是入夜之时了。
临别时安房守却说:“武藏先生,有一件重大事情,无论如何要同你商量决定,容再另柬相邀。”
离了安房守的府邸,武藏与甚内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武藏突然开口说:“甚内,铃姑怎样了?还同你在一起吗?”
甚内沉着脸,悄然说:“被人杀死了。”
“什么?几时?被谁?”
“五年前,是松山主水杀的。”
“那正是铃姑枪杀悠姬公主逃往江户之后了?”
“正是。”
“哦,松山主水……那厮剑上的功夫不错,但是个危险人物。怀着莫名的野心和狠毒。”
“那厮一直热恋着悠小姐,就因为铃姑杀死悠小姐,才为她报仇。”
松山主水,生于肥后八代的乡士之家,自称前八代的城主名和的后裔。确如武藏所云,他从少年时代便怀着重振家声的野心。剑术是天赋异禀的,且知幻术。十八岁时,风姿翩翩地出现于小仓,宛如当年的佐佐木小次郎,而为甚内所发现,加入要击武藏的一队。
四
怪少年松山主水,以佐佐木小次郎的后继者自任,仿着小次郎的作风,虽已成年,仍是总发覆额,身着紫色轻装,外罩绯红无袖披褂,腰怀三尺六寸的长刀。他抱着偌大的野心,想打垮武藏,一跃而成天下的剑士。
他终究非武藏敌手,却为年方十六岁的少女悠姬公主的美貌所打动,使他如醉如痴,一度在小仓郊外,平尾台的乱斗中拐走悠姬,但终为武藏所夺回,仅以身免。
尔后,主水仍热恋着悠姬,乃与甚内和铃姑分道扬镳,单独去窥伺武藏的行踪。所以铃姑在京都郊外,用得意的短铳杀死一代才女悠姬,转眼间死于主水刀下,这期间的因果,武藏是不难想象的。
可是,铃姑为什么要杀死悠姬呢?因为不能手刃杀夫之仇的武藏,把愤懑转向武藏赌着生命所保护的悠姬,因而嫁祸于她的吧?武藏一心以为如此,却也不怪铃姑,只是深悔自己把悠姬无端地转入兵法修业的旋涡中去,致使她惨罹杀身之祸。
但事实上是否如此呢?
甚内叹了一口气,仰望着武藏,开口说:“宫本先生,也许你自己有些警觉到,铃姑在私恋着你哪。”
“你,你说什么?”
武藏不胜惊讶地看着甚内。甚内的眼睛,像从前一般,又发散出那黏滞的、奇异的光芒。他用低沉的、嘶哑的声音继续说道:“铃姑杀悠姬小姐,不是视她为你的替身,而是因为嫉妒;她以为你与悠姬小姐是相爱的情人。”
“休要乱说,甚内!”
“不,不说个清楚,铃姑也未免太可怜了。她热恋着你。真是不可思议的爱。她的心中,把杀你和爱你揉成一团,形成了一股烈焰。而我……”
甚内响着喉头说:“我却热爱着铃姑,也嫉妒着你。我之所以憎恨着你,这嫉妒的心情,也许占着很大的力量。”
武藏默默地走着,心的深处像受了电击般震撼着。
他的眼中,浮上十年前悠姬的风姿。
五
偕同悠姬逃离小仓回京之后,武藏在郊外嵯峨附近购了一座小巧玲珑的房子,把悠姬安顿下来,雇用了一个老妈子和侍女。另外,经由光悦、泽庵等知名之士,求得所司代板仓的谅解。悠姬的事原是密探岸孙六所策动,现在父亲兴秋既已自尽,她自己又已离开小仓长冈佐渡的府邸,在所司代是不一定非追究到底不可的。
再加上武藏在幕后为监护人,也只得不了了之了。佐佐木船岛的决斗,早已轰动京城,上自大名公卿,下至贩夫走卒,莫不慑于武藏的剑名。兵法家的地位,他已是磐石之重了。
武藏却也不敢大意,因比试而结的怨敌,不仅甚内、孙六等人,是愈来愈多了。他不敢让悠姬使用原名,诿称是某公卿的遗孤,对外用幼时的乳名,以避人耳目。且从在京的门人中,选武艺特出者专司悠姬的护卫。武藏自己也时常往访,从旁戒备。
悠姬则与知名的文人墨客交往,专心精进于文学。武藏当然不放弃剑术的探讨,应各地大名的邀请,时常离京做茫无定期的旅行。这期间,他曾与著名的剑客做过不知多少次的比试;也曾好几次遭遇铃姑短铳的狙击。所幸悠姬并没有妨碍武藏剑术上的进修,别时相思,见时欢叙,虽是其交如水,却也别饶情趣,反能互相策励。
又两年,大阪的冬、夏两役相继而起,武藏虽曾参加大阪一边出阵,但并未深入。及大阪城陷,仍回复他兵法家超然的地位。不久,悠姬也获得小仓细川家的谅解,时有金钱上的接济,过了好几年优裕平和的岁月。
一天,长冈佐渡到江户向将军府禀见途中,绕道京都来访武藏的寓邸。两人已阔别多年,有着说不完的旧话。最后,佐渡皱着眉说:“武藏,你可知道?阿通于去年二月,终于病势加剧,就此不起了。”
“我倒不曾得悉……”
“据阿松来信说,病体曾一度康复,原想离了本妙寺上京来的……”
武藏黯然闭了眼睛。他对阿通并非无情。她是武藏世俗之爱的唯一对象,但不久,终因剑术的修行与男女之爱不能兼得,毅然斩断情丝。而那阿通,今亦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