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深秘于心底的阿通,又在他的眼中苏生了。
那时,武藏见了皈依佛门的阿通,好像出卖了自己投向佛陀怀抱的卖春女似的,对她的无知、顽固、浅见感到莫名的激怒。随后,他虽是谅解阿通不得不尔的心境,但是为时已迟,两人早已各奔前途了。事已至此,他唯有祈求阿通在佛法的庇佑下,能平平安安过日子。而这样的日子,逝水般过去了。
佐渡又静静开口说:“阿通临去时,竟是那么安详……听说比平时更美丽,且微笑着说,见到你武藏先生了……”
武藏吁了一口气,点头说:“皈依佛门之后,阿通的心境好像愈见高净了。我虽不信佛,也许背叛佛,但也不否定那高超的存在。往后,阿通一定能攀上高峰,远非我武藏所能及的了。”
佐渡一笑,然后提起悠姬的事。他先听了武藏的报告,说道:“君侯(细川忠兴)决定给公主送个侍女过来。君侯的意思,大概要派一个知道底细的人,来给公主做伴,就是刚才提起的寺尾家的闺女阿松。”
“哎,阿松?”
武藏不觉一愣。他以为阿松因为同情阿通,一直陪伴她到死,必定抱怨自己的薄幸。
但佐渡却不管这些,接着说道:“阿松既知书达礼,又精通武艺,虽是抱定终身不嫁的奇女子,倒是忠心耿耿,伴随公主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是事实,武藏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
“相信公主一定很满意。”他只好这样回答。
佐渡临去时又郑重地说:“有机会到江户,务必去看幼君(细川忠利)一趟。”
细川忠利自幼为德川人质,至今仍留江户。武藏与小次郎决斗之前和之后,都曾见过一次。他的年龄小武藏二岁,是既聪明又富人情味且勇猛的武将,同时是杰出的政治家——这是武藏对忠利的定评。
他们之间,是所谓意气相投吧,最初一面,便能肝胆相照,极为相契。
七
不久,阿松从小仓来了。对悠姬当然是无微不至,对武藏也别无怏怏的样子,像是把阿通的事给整个儿忘掉了。
悠姬从武藏口中听到阿通的死讯,也毫未动容。在她,阿通的事已是那么远远的过去,没有心的余裕去回顾那些个了。
这样,安闲而生动的岁月,绕着悠姬静静地流逝。到了武藏四十二岁、悠姬二十九岁、阿松三十二岁的那年九月,武藏应尾州家的邀请去了名古屋。一天,收到阿松火急的专笺,要他立即回京。
他急忙赶回一问,原来是悠姬被杀了……下手的是铃姑。
天刚抹黑,悠姬正靠在书房的窗口看书,从外面的一枪,子弹穿过她的前胸。
阿松和武藏派来护卫的两个门人,听到枪声赶了去时——
“杀死悠姬的是铃姑,你们告诉武藏知道吧!嗨嗨嗨……”
听到铃姑疯狂的声音,待阿松和门人追出去时,十来个覆面武士拦在当路,让铃姑逃跑了。
武藏认为自己与悠姬之间,绝非世俗的所谓恋爱。他只是倾倒于悠姬出众的才华,至纯的美和崇高的精神。所以对悠姬的死,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像从掌握中被抢走了奇珍异宝一样,感到空虚寂寞。
“在这人世间,再也碰不到这样的女性了。”
这样一想,此后一切的女性,对他似乎都成了无价值的存在。
“在我,这世间已是没有女性的了。”
他甚而如此想。
对铃姑,他始终认为非仅专杀悠姬而来。他只是诘责自己的大意,更后悔像自己这样树敌甚多的兵法家不该与悠姬这样的女性发生联系。
岁月如箭,一忽儿又是十年。他的剑名已有定论,被公认为天下第一的兵法家。独行踽踽的兵法上的修业,武藏并不因此而止。而现在,不独是兵法家的锻炼,已进至借兵法而探求真理的境界。他读书、绘画,兼习雕刻。到了阔别八年的江户,专访安房守,而竟与昔日的仇敌苍龙轩(鸭甚内)邂逅。
八
武藏与甚内并肩,默默地走在夜色苍茫的街头。到今日,他才得知铃姑对自己的恋慕。
固然,这些都已成明日黄花,但在武藏,一向合理地处理一切事务,是在确实的把握中去窥探未知的世界,过去的失算也就特别使他怏怏于怀了。
两人不久到了一座大宅院的墙外。疏星在天,夜色幽冥。武藏吁了一口气。就在这一瞬间,从宅院靠墙的街荫中,射出一道白光,直望武藏的脑门冲来。是剑!有人躲在墙头树下,看着武藏临近,挥刀跃下,猝然偷袭。出其不意的这一剑,虽以武藏之强,似乎也难以躲过。
好武藏!只见他的身体向右微侧,早已拔刀在手。
“哎!”
趁着暴徒扑空前倾之际,从背后一刀划去。这是武藏得意的必杀剑。但对方身手之疾出人意表,竟就势前蹿,没入黑暗中去了。武藏这一刀,只在他的背脊上轻轻划过。
武藏仍提着刀,瞪着前面如墨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