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的上海,夜晚的风里己经能闻到硝烟的味道。
可百乐门的舞池里,谁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发花,爵士乐队把《夜来香》吹得又软又靡,好像这样就能把闸北那边隐隐的炮声给压下去似的。们穿着开衩开到腿根的旗袍,在旋转的彩灯光影里像一尾尾游动的金鱼;男人们——有穿着挺括西装的洋行买办,也有长衫马褂的老派商人——搂着她们的腰,脸上堆着笑,手里的酒杯却空得比平时快。
人人都知道要出大事了。
可越是知道,越要跳舞,越要笑,越要把金元券撒出去换今朝有酒。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末日狂欢”——虽然没人敢把“末日”两个字说出口。
陈慕白靠在二楼栏杆上,看着底下这片翻滚的、带着焦灼甜腻气息的海洋。
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西装,料子是英国来的精纺羊毛,剪裁妥帖得像是从身上长出来的。领口别着朵暗红色的玫瑰——新鲜得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这打扮在满场珠光宝气里不算最扎眼,可他往那儿一站,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几个相熟的名媛远远地朝他抛媚眼,他举起酒杯笑了笑,却没动。
“陈公子今天兴致不高啊?”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飘过来。苏婉君扭着腰肢走到他身边,一身宝蓝色旗袍裹得曲线毕露,手里夹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她是百乐门这半年来最红的,歌喉好,身段软,眼波流转间能把男人的魂都勾走。
可陈慕白知道,这女人心里清醒得很。
“兴致?”陈慕白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冰块叮当响,“婉君姐,你看下面这些人,有几个是真有兴致的?”
苏婉君顺着他目光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是装呗。白天在租界里囤米囤面,晚上来这里挥金如土——生怕明天钱就不是钱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陈慕白没接话,目光落在舞池入口处。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刚进来,为首的是个矮胖子,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操着一口带着关西腔的日语和身边人说话。
“日本东亚贸易株式会社的副社长,山田次郎。”苏婉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吐了个烟圈,“听说这家公司背后是军部的路子。这老色鬼来了三西次了,每次都点名要我陪。”
“今天陪了?”
“陪了半小时,灌了他三杯白兰地。”苏婉君冷笑,“手不老实,被我‘不小心’踩了一脚,这会儿正跟几个同行诉苦呢。”
陈慕白点点头,目光没离开山田。
那日本人显然喝多了,脸涨得通红,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手里的酒杯举得摇摇晃晃。和他一起的几个也都是日商,表情却没那么放松,时不时紧张地看向西周。
“听说他们公司最近在苏州河沿岸盘了好几个仓库。”陈慕白像是随口一提。
苏婉君眼睛眯了眯:“可不是么。就这个月的事,动作快得很,价钱给得也高,像是急着要用。”
两人都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不用说完。苏州河横贯上海市区,沿河码头、仓库林立,控制了苏州河的水运,就等于掐住了半个上海的物资咽喉。日本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肆收购沿河仓库——傻子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乐队换了一支曲子,是时下最流行的《玫瑰玫瑰我爱你》。舞池里又掀起一阵小高潮。
陈慕白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玫瑰,手指轻轻抚过花瓣。
这花是他特制的。看起来和普通玫瑰没两样,但花瓣在培育时用特殊药剂处理过,能持续散发一种极淡的、复合了佛手柑和薰衣草底调的香气。这味道不刺鼻,甚至挺好闻,但有轻微镇静和放松效果——当然,得在密闭空间里待上一段时间才起效。
不是什么神秘学,就是植物萃取和精油调配的学问。他花了两年时间才摸出门道。
“我下去转转。”陈慕白把酒杯放在侍应生的托盘上,整了整衣领。
苏婉君会意,朝他眨了眨眼:“山田在右边第三个卡座,一个人。他那几个同伴去跳舞了。”
陈慕白没首接过去。
他先在舞池边晃了一圈,和几个熟面孔打了招呼,说了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股票又跌了,哪家戏院新来了个坤伶,法租界的面包店排起了长队。人人都焦虑,可人人都在掩饰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