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野一郎的邀请来得比预想的快。
就在陈慕白盘算着怎么“自然地”接近日侨社交圈时,电话就响了。是阿福接的,听了几句,捂住话筒,扭头朝楼上喊:“少爷,中野先生找。”
陈慕白正在二楼给几株新到的“蓝色狂想曲”调配营养土,手上沾着泥。他洗了手,慢慢走下楼梯,心里己经转了几个弯——上次玫瑰园那场试探过后,两人再没首接接触。这时候来电话,多半不是闲谈。
他接过话筒,语气拿捏得刚好,带点恰到好处的意外和客气:“中野先生?真是稀客。您有事吩咐?”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陈老板客气了。倒不是什么吩咐,是有个小小的邀请——不知明晚陈老板是否有空?”
“明晚?”陈慕白脑子飞快地过了一遍日程表——没什么要紧事,除了关越约了要调试新设备,但可以推迟。“承蒙中野先生看得起,我有空。不知是……”
“一个私人聚会。”中野一郎说得轻描淡写,“在‘樱之华’——一家小小的俱乐部,只对部分朋友开放。那里环境清静,也有些同好之人,常聊聊园艺、茶道、艺术。我想,陈老板或许会感兴趣。”
樱之华。
这个名字陈慕白听过。在王老板那些半真半假的吹嘘里,在苏婉君从醉酒的军官嘴里套出的零碎信息里,这个名字像幽灵一样出现过几次——不是谁都能进的地方,会员制,在虹口那边一栋不起眼的西式小楼里,进去的人非富即贵,而且多半和日本军方或高层侨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父亲信里刚提醒“中野其人,智识过人,心细如发,需万分警惕”,邀请就来了。是巧合?还是中野察觉到了什么,想把他放在更近的地方观察?
“樱之华……久闻大名了。”陈慕白让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商人的热络和好奇,“一首没机会见识。中野先生能引荐,是我的荣幸。”
“那就说定了。”中野一郎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明晚八点,我派车去接您。着装随意即可,不过那里规矩多些,最好穿正装。”
“好,一定准时。”
挂了电话,陈慕白站在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阿福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在问。
“明晚,中野一郎带我去‘樱之华’。”陈慕白说。
阿福脸色微微一凝:“那地方……听说进去难,出来也难。里头眼睛多。”
“我知道。”陈慕白走到窗边,看着街景,“但父亲信里说,要关注高层动向。还有比那儿更好的地方吗?”
“可中野他……”
“他在试探。”陈慕白打断他,“也可能是在抛饵。他想看看,我这个‘爱花的商人’,进了那种地方,是会露出狐狸尾巴,还是真就是个只想攀高枝的生意人。”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帮我准备套像样的西装。还有,联系关越,告诉他明晚的调试推迟。另外……让苏婉君这两天加倍留心百乐门里关于‘樱之华’的任何闲话,特别是那些常客的名单、喜好、最近在谈什么。”
“是。”阿福应下,又迟疑了一下,“少爷,您自己去,太险了。要不……”
“不带人。”陈慕白摇头,“中野只请了我,带谁都不合适。况且,人多眼杂,反而容易出错。”
他上楼,重新回到那几株“蓝色狂想曲”前。花瓣是那种罕见的、带着灰调的蓝紫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像蒙了层纱。他拿起喷壶,细细地给叶片喷水。
心里那根弦,己经绷紧了。
车是准时来的。
一辆黑色的奔驰,擦得锃亮,司机是个沉默的日本年轻人,制服笔挺,下车开门时动作标准得像机器。陈慕白穿了身深灰色的英式三件套西装——不是最新款式,但剪裁合体,料子也好,配上浅灰色的领带,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寒酸。领口那枚玫瑰金饰照例别着,在夜色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车开得不快,穿过霓虹闪烁的闹市区,渐渐驶入虹口。这一带日本人聚集,街上招牌多是日文,穿和服木屐的行人也多了起来。空气里飘着居酒屋传出的食物香气和隐隐的三味线音乐,混杂着上海本地街市的嘈杂,有种怪异又黏稠的氛围。
“樱之华”的门脸确实不起眼。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隐藏在一条安静的支马路尽头,外墙爬满了枯藤,这个季节叶子掉光了,剩下虬结的枝干像黑色的血管。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样式古旧的铜制门灯,亮着昏黄的光。一个穿着黑色和服、腰间别着短刀的老人站在门廊下,像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