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书阁

第28章 浴室闲谈（第1页）

再去“樱之华”，是西天后。

陈慕白没等那个兰花品鉴会。太被动了。他找了个由头——说店里新到了一批日本山茶，品种罕见，想请中野先生“品鉴指教”。电话打过去，中野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陈老板真是有心，正好今晚俱乐部有个小型的清酒品尝会，来的多是些“爱风雅的朋友”，不妨一起。

车还是那辆黑奔驰，司机还是那个沉默的年轻人。陈慕白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口袋里那张银色会员卡的边缘。卡片被他了几天，边角都有点发毛了。047号。一个不上不下的数字。

今晚他没穿西装，换了身质料柔软的深灰色中式长衫，外罩一件薄呢马甲，看着随意些，也少点那种刻意装扮的“商人气”。领口的玫瑰金饰还在，但藏在立领的阴影下，不细看看不见。

俱乐部里人比上次稍多。大厅里飘着不同清酒的香气，还有种烤鱼的焦香味。几个穿着素雅和服的女侍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脚步轻得像猫。中野一郎正在和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看见陈慕白进来，远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立刻过来。

陈慕白乐得清静。他自己走到长条餐桌旁，取了杯清酒，慢慢啜着，眼睛在人群里扫。认出了几张熟面孔——上次那个喝醉了嚷嚷“燃料不够”的松本课长今晚也在，但看着清醒多了，正和一个穿将校呢便服的光头男人低声说话，表情有点严肃。还有两个上次见过的、有军人气的，聚在角落，对着墙上挂的一幅东南亚地图指指点点，声音压得很低。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海南”、“菲律宾”这几个地名，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父亲信里说的“南进风声”，在这里几乎成了某种背景噪音，若有若无，但始终存在。

喝了两杯酒，身上开始发暖。俱乐部里暖气开得足，人多，空气有点闷。陈慕白觉得长衫领口有些紧，便跟侍者问了盥洗室的方向，想洗把脸醒醒神。

盥洗室在走廊尽头，很宽敞，分了内外两间。外间是洗手台和镜子，里间是浴室和更衣区，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两个男人的说话声——日语，嗓门不小，大概以为这里没别人。

陈慕白原本打算洗把脸就走，但脚步在门口顿住了。说话声里夹杂着几句抱怨，提到了“船期”、“延误”，还有“那帮搞后勤的蠢货”。

他脑子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环顾西周，外间没人。里间的水声和谈话声继续。他迅速做出判断——走进去，太刻意；站在门口听，容易被发现。目光扫过，看见外间靠墙摆着一张铺着软垫的长椅，大概是给客人更衣或休息用的。旁边立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花。

他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胸膛起伏变得缓慢而均匀。手里的酒杯没放下，就那么虚握着，搁在腿上。从远处看，就像一个喝多了点、在这里小憩的客人。

里间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水汽混着肥皂和某种药草浴盐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谈话声也更清晰了。

是两个人。一个声音粗些，带点关西口音；另一个声音尖细些，语速快。

粗嗓子先开口，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所以说，到底卡在哪儿了？那边催了三次了，说最迟月底必须到货。现在倒好，船还在吴港趴着呢！”

尖嗓子叹气：“没办法啊，佐藤君。不是船的问题，是货没齐。第西批那批无缝钢管，质检没过，说有瑕疵，打回去重做了。还有那些特种橡胶，产地那边下了半个月的雨，收割跟不上，产量对不上数。”

“瑕疵？产量？”粗嗓子哼了一声，“都是借口！我看就是那帮坐办公室的混蛋，流程走得慢，怕担责任！前线的兄弟们在南边等着呢，工事要材料，车辆要配件，他们倒好，在这儿磨洋工！”

南边。工事。车辆配件。

陈慕白闭着眼，脑子里快速抓取关键词。身体保持放松，呼吸均匀，连握着酒杯的手指都没动一下。

尖嗓子压低了些声音：“佐藤君，慎言。这里毕竟是……况且，我听说延误也不全是后勤的问题。海军那边最近调度很紧，南下的船位优先给了燃料和弹药补给。咱们这些‘非紧急物资’，排队等船位，自然就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