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熬干的时候,陈慕白才意识到天快亮了。
烟灰缸满得再也塞不下一个烟蒂,有几个掉在了地图边缘,把纸张烫出几个焦黄的圈。他靠在椅背上,脖子和后脑勺又僵又痛,像被人用棍子敲过。屋子里烟雾还没散尽,混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桌上摊着的,是他花了半夜整理出来的那份“研判摘要”。三页纸。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钉在纸上,也钉在他脑子里:
“一、核心判断:日军战略重心正系统性南移,目标指向南洋资源区(菲律宾、马来亚、荷属东印度可能性最高)。非局部骚扰,乃大规模战役级准备。”
“二、主要依据:1。后勤动脉改向(关越破译);2。前进基地强化(海南基建、台湾中转);3。作战技术准备(海图绘制);4。高层动态及资源舆论(‘樱之华’、公开新闻)。各项迹象互证,逻辑链完整。”
“三、时间窗口预估:各项准备己进入加速期。关键节点(基地初步可用、物资囤积达临界、海图完成)预计在未来三至五个月内陆续达成。重大行动可能在此时间窗后择机触发,最早明年春季。”
“西、建议应对方向:1。加强华南、西南方向战略预警及防御;2。密切关注南洋西方殖民势力动态及美日谈判;3。利用时间差,开展针对性外交及宣传。情报来源需绝对保护。”
三页纸。加起来不到一千字。却可能比前几个月的所有零碎情报加起来都重。
现在的问题是,这东西怎么送出去?
陈慕白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腿有点麻。他点起最后一支烟——烟盒空了,这是从抽屉角落里翻出来的,有点受潮,点了几次才着。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喉咙,稍微驱散了一点熬夜的混沌。
他脑子里开始过筛子,把所有可能的渠道一个个拎出来掂量。
电台。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也是最先被否决的。静默期还没过,上次侦测的余威仍在。关越虽然重建了设备,但功率调到了最低,只敢在极端必要时收发极短信号。眼下这份研判,内容多,逻辑复杂,不是几个代码能说清的。长时间开机发报,等于举着灯笼在黑夜里喊“我在这儿”。风险太高,赌不起。电台是最后的保命线,不能轻易动。
“周先生”的香港渠道。父亲信里提到的新路子,据说可靠,能传递非文字信息。但“近日将到”的“新品种球根”至今没影。什么时候到?不知道。怎么接头?不知道。暗号是什么?还是不知道。等?等不起。这种战略预警,越早送达价值越大,晚一天,可能就是另一种局面。
花卉密码与人力传递。这是目前还在运转的常规网。苏婉君那条线相对安全,但她接触不到需要接收这种级别情报的端点。李校长那条线刚经历过“雏菊”的损失,惊魂未定,不宜再动。王老板的黑市网络鱼龙混杂,传点货物、散碎消息还行,这种要命的东西,等于把脑袋塞进别人手里。至于阿福亲自跑?老头子忠诚没得说,但年纪大了,长途跋涉风险同样不小,而且目标太明显。
“樱之华”的潜在机会?陈慕白脑子里闪过中野一郎那张温和的笑脸。能不能利用那个环境,把信息“递”出去?比如,故意在某个看似随意的场合,说出一些经过设计的话,让潜伏在那里的自己人听到?太异想天开了。首先,他不能确定那里有没有自己人。其次,中野那双眼睛太毒,任何反常的“表演”都可能引来更深的怀疑。那不是传递情报,是自投罗网。
关越提议的“商业代码伪装”。这是唯一还有点可行性的备用方案。把情报编译成一套看似普通的商业电报代码或货运标记,通过公开或半公开的渠道发出去。好处是隐蔽,混在大量日常信息里,不易被专门侦测。坏处是,编译需要时间,接收方也需要时间破译,而且必须确保编译规则绝对安全地提前送达接收方——这本身又是一个传递难题。另外,商业渠道也有被抽检的风险,万一碰到懂行的稽查……
他掐灭烟头,烟蒂烫到手指,疼得一缩。问题像个死结,越扯越紧。
窗外透进灰白的光。天快亮了。楼下传来阿福轻微的咳嗽声和走动声——老头子总是醒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