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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孤岛之锚(第1页)

夜己经深得透了。窗外的上海滩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沉在厚重的黑暗里,偶尔几点零星的灯火,也像是昏睡中无意识眨动的眼,没什么生气。远处外滩方向,那些彻夜不熄的轮船探照灯,光束划破夜空的样子,今晚看来格外像一道道冰冷而焦虑的、来回逡巡的视线。

西郊老宅的花房里,却还亮着一小团暖黄的光。炉子里的炭火早就没了明火,只剩下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灰烬,维持着一点微弱的暖意。陈慕白没开大灯,只点了工作台上一盏老式绿罩台灯,光晕就那么一小圈,勉强照亮台面和他身前那几盆“夜莺”玫瑰,其余的角落都沉在深浅不一的阴影里。

他手里拿着那把德国造的修枝剪,钢口极好,用了这些年,依旧合拢严密,只在刃口处留下些细碎的、洗不掉的植物汁液氧化后的暗痕。他正慢慢地、极有耐心地修剪一株玫瑰的枝条。其实那株花根本不需要修剪,形态长得恰到好处,但他需要一个动作,一个能让身体忙碌、让脑子稍微放空一点的动作。

剪刀合拢,发出清脆短促的“咔嚓”声。一小段带着两片叶子、但略显羸弱的细枝应声而落,掉在铺着的旧报纸上。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花房里显得特别响,像是某种微小事物断裂的回音。

他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那一小段断枝上。翠绿的叶脉在灯下还显得鲜嫩,断口处渗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汁液。就这么没了。为了整体的姿态,为了把有限的养分集中给更强健的主枝和花苞,这些看似无害的“细枝末节”,就得被毫不留情地剪掉。

根深藏。父亲的字迹,带着丝绢的凉意,又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

他首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黑暗。花房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将外面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看着那片模糊,一些画面却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像老式幻灯机咔哒咔哒打出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带着当时的气味和声音。

第一张:百乐门璀璨到近乎糜烂的灯光下,衣香鬓影晃动,空气里是香水、酒精和汗液的混合气味。日本商社副社长那张泛着油光的醉脸近在咫尺,而他,陈慕白,领口的玫瑰金饰微微反光,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略带谄媚的公子哥笑容,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奉承话,耳朵却像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对方酒酣耳热时漏出的每一个关于“苏州河”、“封锁”的字眼。那时的心情是什么?是初次狩猎的紧张与兴奋,还有一丝扮演“花花公子”的荒诞感。沈安娜就是在那片光影交错里,像一枚突然坠入池塘的冷月,惊鸿一瞥,留下一个清冷的侧影和一道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

第二张:北火车站嘈杂的月台。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白的雾气,发出沉闷的吼叫。养父陈其业穿着深灰色长衫,手里的紫檀木杖轻轻点地,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站台上人来人往,送别的哭声、小贩的叫卖声、宪兵的呵斥声混成一片。养父最后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多说,只留下一句“家业可败,气节不可失”,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装满人脉和资源的“包袱”,以及那个关于“爱种花的园丁伯伯”的隐晦提示。火车开动,带走了一部分依靠,也留下了整个孤岛和一座需要他独自攀登的山。那时的风,好像也像现在这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第三张:是花店地下室那间刚刚建成的简陋监听站。关越穿着一身沾着油污的工装,手指飞快地在各种线圈和真空管之间穿梭,眼神专注得发亮,对周遭的简陋和危险浑然不觉。当第一个清晰的敌方通讯信号从耳机里传来时,关越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激动,只有一种技术难题被攻克后的平静满足,对他点了点头。那一刻,他知道,“工匠”找到了,网络的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基石,稳了。空气里是松香和金属的味道。

第西张:是教会学校李校长那张悲戚中带着倔强的脸,还有那个未曾谋面、只留下“雏菊”这个代号的年轻女孩的身影——不,连身影都是模糊的,最后只凝结成赵探长口中一句“嘴很硬,沉江了”。那晚在楼顶,江风凛冽,他看着黑沉沉的黄浦江,手里捏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标本(李校长后来偷偷给的),胸口像堵着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喘不过气。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牺牲”的具体重量,不是口号,是活生生的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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