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的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像是某个关节错位的老人在深夜里沉闷地咳嗽。陈慕白正靠在床头翻着本关于西川药材分布的书,目光落在“川芎”的条目上,耳朵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房间里每一点异常的声响。
不是暖气片。那响声之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持续不断的嗡鸣,细得像蚊蚋振翅,但频率稳定,带着种不属于这间老房子的、工业制品的呆板。声音来源似乎是床头柜那边的墙壁,或者……地板?
他合上书,动作很慢,没发出什么声音。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变形怪诞。窗外是重庆沉沉的夜,偶尔有零星的灯火在浓雾中晕开,像溺死者的眼睛。
这不对劲。
不是他多疑。干这行的,久了,对“正常”和“异常”有种近乎本能的首觉。这公寓是阿禄找的,地段不错,设施齐全,房东是个胆小怕事的旧官僚家属,背景相对干净。他住进来后,按照习惯仔细检查过,没发现明显问题。但这几天的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电话铃响的时机,偶尔过于“凑巧”。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有时停驻的时间略长。还有此刻这嗡鸣——以前没有,或者,以前他没注意到?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开大灯。先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荡,只有一盏路灯在雾气中发出惨淡的光,没什么异常。他放下窗帘,转身,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卧室不大,陈设简单:床,床头柜,一个五斗橱,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他走到疑似嗡鸣声源的床头柜旁,蹲下身。柜子是老式的实木,很沉。他轻轻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些零碎杂物:几枚硬币,半包烟,火柴,一本空白的记事本。他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放在地上,然后伸手进去,仔细摸索抽屉内部和柜体背板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木质光滑,没有多余的凸起或孔洞。
他趴下来,耳朵贴近地板。嗡鸣声似乎更清晰了些,是从地板下面传来的?但这公寓是水泥地板,铺了层旧地毯。他掀开地毯一角,用手敲了敲地板,声音沉闷。
难道是……隔壁?或者楼上楼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电话听筒。没有拨号,只是放在耳边。听筒里是正常的忙音,滋滋的电流声。他仔细分辨,试图从这寻常的噪音里剥离出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很难。但如果真有监听,线路很可能就搭在电话线上。
他需要确认。
首接找人来查?不行。动静太大,可能打草惊蛇。阿禄?他信得过阿禄的忠诚,但这种事,阿禄未必专业,而且容易留下痕迹。
他想起了关越。
上海那边,“工匠”虽然进入深度静默,但基本的、单向的紧急联络渠道应该还保留着。关越教过他一些检测和反监听的基础方法,有些不需要复杂设备,只需要敏锐的感官和一点小技巧。
他看了看座钟,凌晨一点二十分。这个时间,上海那边应该是……
他走到五斗橱前,从最底层抽屉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黑漆木盒。打开,里面不是首饰,而是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电子元件:几截不同阻值的电阻,几个小小的电容,一小段漆包线,还有两节干电池,和一块边缘己经磨得发亮的马蹄形磁铁。这是关越给他准备的“应急百宝箱”之一,伪装成修理收音机零配件的样子。
按照记忆里关越曾口述过的、极其拗口复杂的步骤,他开始组装一个最简单的“非线性节点探测器”雏形——其实就是利用高频信号反馈的原理,探测隐藏的电子元件。步骤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到极致的手。黑暗中,他的手指灵巧而稳定地将细如发丝的漆包线绕上磁铁,连接电阻电容,接入电池。
完成后,他拿着这个简陋得可笑的装置,再次靠近床头柜、墙壁、地板,尤其是电话线附近的区域,缓缓移动。装置上的小灯泡(从一个旧手电筒里拆下来的)没有反应。
他皱了皱眉,难道真是自己神经过敏?
不。还有别的办法。关越说过,最朴素的监听器,需要电源。如果是电池供电,总有耗尽的时候。但如果是搭线窃听,尤其是接在电话线上,往往会因为阻抗不匹配,导致电话线路的某些电气特性发生极其微小的改变——比如,摘机后的初始电流值,或者挂机状态下的漏电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