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部那场舞会,排场大得有点吓人,也有点虚。地点没在正经衙门里,选在了南岸一个据说有洋人背景的俱乐部,三层楼,灯火通明得晃眼,隔着嘉陵江都能看见那一片浮夸的光晕。门口车水马龙,下来的不是高官显贵,就是财阀巨贾,男的西装革履或长衫马褂,女的旗袍洋装珠光宝气,空气里香水脂粉味浓得能呛人一跟头,底下却混着一股子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喧嚣,像一锅烧开了又不敢让它扑出来的汤。
陈慕白是跟着孔令仪的车来的。大小姐今晚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袭水绿色的软缎旗袍,外头罩着银狐披肩,头发烫出精致的波浪,青春逼人里又透着世家女的贵气。她显然很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今晚都有哪些大人物会到场,末了,眨眨眼,压低声音对陈慕白说:“待会儿我介绍周伯伯给你认识,他管着好些美援物资的分配审核,人很和气的,就是……最近好像心情不大好。”
周伯伯。陈其业笔记本上提到过的,某位在财政和物资调配系统内资历颇深、影响力不小,但立场偏向“务实”(即主和)的元老级人物。孔令仪口中的“和气”与“心情不好”,恰恰印证了之前陈慕白捕捉到的信息:这位周老,很可能正陷于主战派压力和对美援谈判僵局的焦虑之中。
“那真是……太感谢令仪小姐了。”陈慕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紧张,“就怕我嘴笨,说错话,惹长辈不快。”
“不会的,周伯伯最喜欢有见识的年轻人了。你那些关于经济的见解,他准爱听。”孔令仪信心满满。
进入大厅,声浪和热浪扑面而来。乐队奏着软绵绵的爵士乐,舞池里人影幢幢,西周是举杯寒暄、低声密谈的人群。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在香槟塔和女宾的首饰上,一片光怪陆离。陈慕白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跟在孔令仪身边,向一些面熟或经她介绍的人点头致意。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算计的。一个陌生的、被孔家小姐亲自带来的年轻上海商人,足够引人遐想。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很快锁定了一个角落。那里围坐着几位年纪偏长的男士,穿着体面,但神情大多严肃,与舞会的浮华气氛格格不入。其中被隐隐拱卫在中间的那位,大约六十上下,头发花白稀疏,面容清癯,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正微微蹙着眉,听旁边一人说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正是那位周老。
孔令仪果然引着他朝那边走去。走近了,能听到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话题似乎围绕着某种进口机械的配额。
“周伯伯!”孔令仪清脆地唤了一声。
周老抬起头,看见孔令仪,紧蹙的眉头略略舒展,露出一丝长辈的温和笑意:“令仪啊,你这丫头,今晚可真漂亮。”
“周伯伯又取笑我。”孔令仪娇嗔一句,侧身让出陈慕白,“周伯伯,这是我朋友,陈慕白,从上海来的,对经济贸易特别有研究。陈先生,这位是周伯伯。”
陈慕白上前半步,恭敬地微微鞠躬:“周老,晚辈陈慕白,久仰大名。”
周老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陈慕白脸上,打量了几秒,不算热情,但也不算冷淡:“哦,陈先生。听令仪提起过,说是青年才俊。上海过来的?那边现在……怎么样?”他问得随意,像普通的寒暄。
“乱糟糟的,生意难做。”陈慕白苦笑,答得实在,“日本人管得严,但底下漏洞也多,就是风险大。不像咱们大后方,虽然艰苦,但气象不同。”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向重庆,带着点恭维。
“气象不同?”周老轻轻哼了一声,意味不明,“是啊,是不一样。虚火太旺,根基不稳。”他这话说得轻,但旁边几人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孔令仪没听出弦外之音,只当周伯伯又在感叹时局,忙打圆场:“周伯伯,陈先生可不是光会抱怨,他很有见地的。你们聊,我去那边找王姐姐说句话。”她乖巧地找了个借口离开,把空间留给陈慕白。
陈慕白顺势在周老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姿态谦逊。“晚辈初来乍到,很多事看不明白。只觉得各处都在谈建设,谈接收(指期待中的美援),可落到实处,好像总隔着一层。”他顺着周老刚才的话锋,小心翼翼地递了个话头。